擦干眼泪,程橙直起身,蹑手蹑脚地下沙发,拿来毛毯给裴旭盖上。
见对方的下半身僵硬斜在坐垫上,程橙好气又好笑地沉了脸。
他认命又费力地将男人腿抬上去,却一下惊醒睡梦中的人。
裴旭睁大眼睛,慌张地望着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老婆,你要去哪里?”
“去死。”程橙皱起眉,“不许这样叫我。”
“哦。”裴旭睡眼惺忪地坐直,他揉了揉眼,乖乖仰起脸笑。
一天下来都很平淡,吃完晚饭,程橙与裴旭在花园散步,程橙不想他靠得太近,故意走快,可裴旭个高腿长,没两下就追上,又黏糊糊地凑近。
春日梨花开得正盛,四周一片素白,月色迎着花瓣洒下来,周遭愈发空旷明亮,静谧宁静,香气满园。
程橙坐在石墩上,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他看着裴旭走到花圃,弯腰精挑细选,男人摘下一朵白,转过身虔诚捧着,笑得极温柔走来。
裴旭蹲下来,举起手:“好香,你闻闻。”
“嗯。”程橙敷衍地说。
“你根本没闻!”裴旭瞪视道。
“不香。”程橙心里乐了,故意指使,“再去摘一朵。”
裴旭眼睛一下亮了,狗狗似地睁大,得了指令,他立马屁颠屁颠又去摘来一朵。
“不香。”程橙这回闻了,他差点绷不住笑出声,“再去。”
“好。”
程橙一遍遍发出折磨的指令,大狗就心甘情愿地来回钻花圃。
裴旭看得出程橙是故意整自己,但他心里却高兴坏了,甚至还滋生出了一种独特的爽感,为老婆服务天经地义,义不容辞的爽感。
他真希望程橙能多多使唤他,因为他可以像头牛一样不怕辛苦,这是会让他感到幸福的事,也是让他骄傲的事。
捧着第38次摘的梨花,裴旭依旧单膝跪在程橙面前,卑微地将手捧地高高的。
程橙像是终于玩腻了,接过了那支花,放在鼻尖嗅了一下,他眼角微挑,像只狡黠的狐狸,散漫地说:“很香。”
裴旭凝视月色下,程橙被照得愈发雪白的脖颈,对那颗其实很性感,他看过无数次的小黑痣,咽了咽口水。
他色迷心窍地偷偷看了好久,又赶紧藏起这份心思,拿起程橙放在桌上的花,站起来要往程橙脑袋上插。
“你神经啊!”程橙恼火地吼。
裴旭嘿嘿笑,又举起来插自己脑袋。
程橙实在受不了了,他转过脸,隐秘地弯了嘴角。
“你看看呀,我戴好看吗?”
“傻逼。”程橙轻声骂他。
裴旭笑得更大声了。
他知道这样又贱又不要脸,可他就是喜欢看生气的程橙,和被他哄好的程橙,他故意的。
“几点了?”
“十点了,老婆,要回去睡觉了吗?”
“再敢叫一声,我杀了你。”
“我错了。”
程橙愤恨起身,裴旭赶紧跟上。
“不要牵我!”
“我错了。”
程橙没想过来到裴家会是这副光景,他也从来没见过24小时跟个监控一样黏着自己的裴旭—换做以前,他肯定乐得找不着北,可现在,他是真烦了。
程橙咬牙切齿地盯着男人,他肯让男人在床边打地铺就已经够忍辱负重了,可裴旭却一点不知足,不仅不知足,还愈发不知好歹,得寸进尺到洗澡都要在自己房间洗。
“不许在这!”程橙呵斥。
裴旭不知是听见了还是装作没听见,他温吞地又无辜地深深望着程橙,开始极惑人地抬起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缓慢地剥开扣子,从领口,一点一点滑到胸前……
程橙眼神错愕,忽地,他喉结一动。
灯光下。
男人下巴稍抬,白净细腻的皮肤很快被展开,再慢慢露出漂亮的脖颈,瘦削有力的宽肩—
睡衣滑到手臂,展开胸前直至腹部线条分明的肌肉,随着男人动作,肋骨的鲨鱼肌犹如一把打开的折扇,在男人微微起伏的呼吸间,仿佛活的鱼鳃,在勾人地开合。
程橙瞬间脸热,耳根泛红地别过脸。
男人身材保持的很好,还记得过去刚与裴旭在一起时,裴旭一直对自己有着严格的身材管控,不论再忙,一周总会抽出时间锻炼,一年四季不断,加上裴旭自制力极强,造就出这幅如精妙如画的身体也是理所当然地总会让人惊叹,想伸出手如品鉴缪斯一般虔诚触碰。
现在面相看着是瘦了许多,但依旧男人味十足。
往那一站,本就自带震慑人心的气场,俊朗的容颜会借着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在无数个夜晚将他的身体托起,再让他嗅闻独特清雅的茶香,又迷人的荷尔蒙,仿佛掌控一切和他,都是裴旭顺理成章的事。
那个时候,程橙会痴痴仰望,再小心地伸出手,抚摸男人的脸颊,主动索取裴旭一定会给出的那个温柔让人沉迷的吻。
程橙那时也会想,自己真的愿意为这个男人做任何事,不论任何。
……
程橙不自然地轻咳,他抖着心肺,快速拉回思绪。
程橙幽怨地扫男人一眼,他总觉得这人是故意的,他想到就恼火,咬牙低吼,“谁让你,当着我的面脱!”
“对不起。”裴旭道歉极快。
“可我记得……”他眸心闪着,睫毛眨动,又使出惯用的可怜伎俩,既拙劣又似想被看穿地犟嘴,“你以前,很喜欢。”
程橙两眼一黑。
“滚!”他恶狠狠瞪着,气得舌头打结,“滚去洗!”
“哦……”
裴旭转过身,肩膀在耸,程橙莫名觉得裴旭在窃喜什么,还笑得很开心。
他咬碎牙齿,更气闷了。
趁着裴旭洗澡,程橙想到自己晚饭后还没吃药,赶紧摆了摆头,拍了把自己的脸,清醒下来快速拉开抽屉,熟练地扣了几片药,端起水杯,迅速仰头喝完。
自己也生病的这件事,程橙并不想让裴旭知道。裴旭现在太能缠人,每回吃药,他都得小心避开。
不知为什么,程橙就是觉得自己既不该告诉裴旭,也不能告诉裴旭。
程橙坐到沙发,莫名笑出声。
他和裴旭现在都是神经病了。
这段时间以来,程橙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如此轻松,能舒服地喘口气。
裴旭洗完出来,已经穿好睡衣,并不敢再造次裸着,他乖乖凑到程橙脚边,眼尾亮亮勾起,笑得明媚:“我洗好啦!”
“还要我夸你吗?”程橙头也不抬地盯着手机,“滚去睡觉。”
“哦。”
“你不洗吗?”
“现在去。”
“那我躺着等你。”
程橙“嘶”了一声,怪异地抬眼看他,裴旭却一脸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极自然地哼着歌走开了。
半响,卧室只一盏灯开。
复古风的灯罩是墨绿的丝绒,边缘垂着一圈细密的流苏,灯光泄出来,将晃动的流苏细碎地打在墙上,宛如黑夜中静谧的钻石闪烁光芒。
裴旭侧过身看程橙,一眼不落地盯。
程橙也没合眼,但他没动,只用余光就能瞥见那双炙热的眸心。
“困了吗?”裴旭找话问。
“嗯……”程橙懒懒附和。
“好吧。”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话。”
“你以前话也没这么多。”
“你嫌我烦了吗?”
“有点。”
“可我控制不住。”
“我也没制止。”
裴旭笑了。
他是真心喜欢和程橙这样并头夜话,哪怕隔得很远,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说一些极其无聊的废话他也很高兴。
但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太嘴笨,其一呢,裴旭则是怕说错话又惹程橙不高兴,其二则是自己爱着程橙就会天然地,特别害怕程橙,让他没法跟从前一样游刃有余,这还挺让裴旭感到挫败的。
不过,他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起码他是拿着真实的自己在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没有半点弄虚作假,即便再心惊胆战总也好过良心不安。
可裴旭也深知,程橙这次回来仅仅只是因为母亲从中帮他说和,才给他博得了同情分,让本就心软的程橙做了违背心理的决定,程橙绝不是因为……爱……什么的。
纵使这样,他也还是打心底感激,感动。
他绝不会像从前那样逼迫程橙,他只想程橙高兴就好,假使程橙哪天一定会走,他不会强行挽留。
裴旭真是不想再惹程橙生厌了,程橙本就恨他至极,若再多一丝,他都只怕自己会怕得要命。
程橙希望他好转,那他就好转。
程橙想让他如何他就如何,他甘之如饴。
只是……
霎那,裴旭眼眶湿润,他微微屏气,轻轻颤着眸心,望向黑暗中那张雪白的侧颜。
他只是怕,怕会看一眼,少一眼。
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更加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
那他……该怎么办?
“裴旭,睡觉。”程橙拉了灯。
“我睡不着。”
“为什么?”程橙又拉开,直身看他。
胸腔收紧,心脏发疼地猛跳,恍然间,裴旭发觉自己又流泪了。
难受到呼吸急促,下意识地,他用脆弱的眼眸望进程橙眼底。
裴旭声音很轻地问—
“你真的……不会再原谅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