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头,程橙肩膀不停耸动,他捂着脸不可抑制地又哭了出声。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程橙实在不明白,这种心痛为什么会这么难以言喻,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仿佛随着心碎了。
难怪这一个月,裴旭会消停,原来裴旭不仅骗了裴雅兰,还骗了他的意志,让所有人都误以为,这个男人会恢复往日神采,继续做回原本那个沉稳内敛的裴总的时候,裴旭却暗暗选了时间,选在他们刚在一起的那天,结束自己的生命。
裴旭根本没好。
裴旭一直在痛苦。
和他一样。
心如刀割般,程橙哭到下唇发颤,不敢抬起头。
程橙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磨难,也已经接受了命运与裴旭赋予的无情宣判,可为什么……看见裴旭的痛苦,他还是不堪一击,带着无能为力的懦弱哭出声?
好像裴旭痛一分,他就会痛十分。
他更不明白,当自己看到裴旭真的爱上了他,也真的在为自己改变,甚至因为他,变得神智不清,做出这种令人心惊的偏执行为的时候—
他为什么,没有像当初设想的那样,感到哪怕一丝痛快?
他明明应该感到畅快的。
这个男人当初这样伤害自己,他应当感到畅快的,应该觉得裴旭活该,应该庆幸地想—“原来他也有这一天,原来他也会变得不人不鬼。”
真是活该!
可程橙却没有这样想。
面对因为自己而丢了魂魄的男人,程橙不仅不觉得那些伤害终于被弥补,更不觉得自己产生了一丝一毫报复的快感……
他只觉得自己好痛。
痛到让他真的无法承受了。
“你怎么了?”
裴旭看到他这样,慌忙丢了筷起身,走到程橙身边蹲下,“你不要哭……”
手足无措地伸出手,裴旭错愕着,想将程橙抱在怀里,可他也只是伸了出来,悬着,顾忌着程橙的表情不敢动。
后背冒出冷汗,裴旭脸色苍白,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着急地指着自己那只碗,张口结舌地解释道:“宝……程橙,你看!我都吃完了,我有在好好吃,我会乖的,你不要哭了……”
裴旭现在才终于懂得,原来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语言会变得那么苍白贫瘠,面对爱人的眼泪,真的会让他如临大敌。
换做从前的那个混账,看见这样的程橙,压根不会这么慌张,他只会从容地,像哄其他人那样,用漂亮的话,却敷衍的眼神哄着这个人。
动听的话都不需要深思就能脱口而出。
可他现在却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地连呼吸声都不敢放大。
他小心翼翼地拉住程橙衣角,温柔望向眼前这个看起来好似很脆弱,但却能一夕之间要了他半条命的人,轻声说:“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就直接骂我打我,不要哭……好不好?”
“程橙,我会听话的,真的,你说东我不敢说西,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会好好吃饭,也会好好吃药,你不要……”
后半句,裴旭想说“你别担心”,但他掂量着,还是觉得不妥,就改成了,“不要不开心。”
“嗯……”程橙鼻腔难受地哼。
眼睛肿了,他能感觉得到,程橙也知道频繁地哭太失态。不想被男人这样盯着看,他连忙抽了几张纸巾,擦干了泪,顺带转过脸擤了把鼻涕,就起身走向浴室。
裴旭一脸担忧,也跟着起来,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不许进来。”程橙警惕地瞪他,沙哑地说,“在外面等。”
“哦。”裴旭笑了,乖乖站在门口。
他这会看着老实巴交,可到了晚上便又不安分了,程橙咬牙切齿地瞪视沙发上保持乖乖坐姿,眼睛却冒着精光盯着自己的男人。
“真的……不能在你房间打地铺吗?”
裴旭委屈巴巴地问,他一副要发誓的样子,字字恳切,声音低低的,极可怜,“我不敢起心思,真的!我只是……想看着你睡……”
“你想也没用!”程橙知道他不敢。
“我知道的……”裴旭眼圈又红了,小媳妇似的低下头,跟挨欺负了似的,“可是……”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程橙扶额道。
如今都住到家里来了,还就在隔壁这么近的距离,白天十几个小时的陪着,吃饭上厕所下楼散步都在一块,都这样了,裴旭还不满意,还不知足地嫌不够近,睡觉也要看见他,一双眼睛恨不得将他盯穿,仿佛拿绳子绑在一起,男人才有安全感。
“吃药。”
“哦。”
裴旭不情不愿地拿起桌上药瓶,龇牙咧嘴地拧开盖,小声倒了几颗,一抬头,他倒扣进喉咙,端起水杯乖乖喝了。
盯着男人喝完,程橙也放心回到自己房间。
这两天一番折腾,他也实在是累极了。拉开行李箱,程橙将自己的衣物和药拿出来,洗漱完之后服了药就睡了。
比起北城,他在裴家反而没想那么多。
困意一下上来。
这一晚,程橙睡了个好觉,可早上拉开门的一瞬,哈欠都被吓没了。
他缩着瞳孔,惊呆了—
裴旭蜷缩在地板上,怀中抱着一个巨大的橙子娃娃,一张被子盖在身上,一张被子当床垫,为了躺得舒适,甚至还在脖子下面放了软枕。
程橙登时黑了脸,他咬牙:“裴旭!”
裴旭抖了抖睫毛,很快睁开眼,露出清澈明亮的眸心,一看到程橙,他立马乖乖坐直,抱着橙子娃娃笑得眉眼弯弯,灿烂如阳—
“早呀。”
程橙气闷地左顾右盼,见周围的佣人不在,才放下心低吼:“起来,像什么样子!”
裴旭无辜地瘪嘴,声音细细的:“睡在这里,也不可以吗?”
程橙懒得跟他废话,他俯身一把将人拽起,凶狠扯回自己房间,顺带拿走那个巨大的橙子娃娃。
裴旭被抵在门板上,他盯着程橙带着难看的脸色握住自己的手腕,笑出了声。
“你真不听话!”程橙气死了。
病要悉心养,怎么能这么胡闹,在走廊上睡一整夜,万一冻感冒了可怎么好?
“我错了……”
裴旭好想喊老婆,可他不敢呢。虽然被程橙凶了,却给他美坏了,心里暖烘烘的。
“就会说错,下次还敢。”程橙无语叹气。
随即,他还是妥协地将门口裴旭的家当全部拖进来,铺开摆在自己床边。
还不忘将巨大橙放在裴旭的窝里。
程橙全程黑着脸,可裴旭却得逞了,他高兴得嘴角都压不住,连早饭都多吃了一碗。
程橙彻底没招了。
看到这样的裴旭,他实在没办法了,他只能由着对方撒娇耍赖,而让自己成为那个惯着孩子的大人。
不过,程橙也有庆幸的点,自从他来到裴旭身边,裴旭的病情有在一点一点好转—
虽然当初极其为难,不愿,但程橙不得不承认,这是有效果的。
起码他没有白费精力,裴旭如今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脸上有血气又有笑容,他的心安定不少。
裴雅兰与裴振华也是。
这期间,他们偶尔会来看一眼裴旭,不过也只是在门口远远望一下,父女俩只要一看见如今的裴旭,脸上总会生成一副“总算放了心”的笑容。
裴雅兰还总温柔地对程橙说:“别怕,别不自在,我们不会随意来打扰,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就安心地待在这里,想吃什么,缺什么用,尽管告诉管家,我都嘱咐过了。”
女人如今的模样也有所好转,程橙几乎看不见她眼角一丝细纹与疲态。
一个母亲最大的心愿是孩子好—原来竟真是如此,可惜他从未体会过。
程橙后知后觉感到怅然,打出生,他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养母王丽一开始对他悉心温和,可有了自己的小孩后就再没对他和颜悦色过。
而现在,程橙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母亲。裴雅兰这种发自内心对裴旭的偏爱,让他感动的同时又莫名觉得酸楚嫉妒。
裴旭就是犯了再大的错,干了再混蛋的事,都有这个女人替他焦虑担忧,收拾烂摊子……怎么不好命呢?
还有他这个犯了傻,又犯了贱的人上来伺候。
只要这么一想,程橙就一肚子无名火,而裴旭却又会嬉皮笑脸问他,怎么又不高兴啦。
裴旭目光清亮地问,程橙在心里翻白眼。
他手捧着书,视线停在纸上,不想理他。
裴狗狗也不挫败,立马带上自己的坐垫,乖顺地在程橙身侧坐下,手支着下颌,将大脑袋凑过去,不满地哼:“我也要看!”
程橙烦躁地伸手推狗脑袋,哪知裴旭却喜笑颜开抬脸蹭他手掌。
摸到一片热,程橙抬眸瞪过去,气得想给这人一嘴巴:“走开!”
“不要!”裴旭眼睛滴溜转,也不怵,还一个劲傻笑。
程橙诧异地合不上嘴。
这人现在怎么这么没脸没皮了?
程橙突然感觉,要是自己真抽他一耳光,裴旭估计都只会觉得那是奖赏……
“……”程橙干脆咬着牙,背过身不鸟他。
裴旭不放弃地将脑袋伸向前,一半身子挨着程橙,一半身子谨慎不敢逾矩地斜在沙发边,以一个极其怪异又极其合理的姿势继续黏着人。
“你都没有认真看。”
“你好烦啊,滚回自己房间!”
“就不要!”
程橙沉了脸,抬手想揍,又怕爽到裴旭,生生忍住了。
裴旭一副一无所知,越挫越勇的模样,在程橙脑袋后面惬意哼唧着。他伸出手指头,一会摸摸程橙的头发,在他脑袋顶打着旋玩,一会幼稚地戳程橙的肩头,一会又夸赞程橙,说读书好,读书长脑子。
没话找话的低情商。
程橙拿他没办法,索性不管了。
时间流逝的快,春风如花漫天,悄悄溢进房间,又卷起树梢的叶。响,却不让人觉得吵。
一页一页翻着,指尖摩挲字里行间,程橙心里静了,他舒服眯着眼,琢磨话里的意义。
不一会,耳畔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肩头陡然被压了重量,程橙眼神一顿,慢慢合上书。
他悄悄侧过身,发现男人紧闭着双眼已经睡熟了,搭在腰间的那只手,也放松地垂了下来。
程橙微微屏气,观察他。
眼睫在颤,发丝凌乱,绯红的脸蛋让这张漂亮的脸充满稚气。
程橙愣愣地盯着裴旭的嘴唇,看着它浅浅张开,小声吸着气,又抬眸审视男人的眉头,高挺的鼻梁,一眼不眨。
仅仅几天的时间,裴旭眼下的乌青尽褪,脸庞恢复了血色,再没有来时他看见的那般骇人颓废。
他恍然了。
原来真的只要一眼,就可以悄然间,让一个人重新有了生命力。
男人安稳的睡颜完全毫无防备又慵懒惬意。
程橙怔了,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裴旭了。
裴旭无疑是嚣张的,漂亮的,尊贵且极自知的,犹如一头森林的狮,不论看见什么,永远抬着下巴,露出那双精锐的瞳孔,让人不寒而栗。
过去是,现在亦是。
可现在的裴旭,却又和过去截然不同。
他做了从未做过的事—
向他程橙臣服,交付心扉,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干着惊天动地的事只为了爱他。
程橙鼻尖发酸。
鬼使神差地,程橙抬起手,他伸出指头,想拨开那凌乱的发丝,抚摸那光洁的额头……
忽地,他又将手垂下。
程橙转过身,他咬着手背,没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毫无预兆地哭了。
不能再这样了。
程橙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痛苦地告诫自己—
他真的不能,再这么没出息了。
真的不能再放任了。
爱意是疯长的花,爱意又容易让一个人枯萎变质。
如果……再让他入到梦里,再醒过来,他一定会疯的。
他要离开,等裴旭好起来,他就离开。
他应该离开,裴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