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定在屏幕，程橙身形一僵，彻底愣住了。
裴旭伏在他膝上，一动不动，也跟着望着暂停的画面。
静默着，谁都没开口说话。
程橙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一旁的遥控，抬指摁下播放键。
程蝶衣泫然欲泣的眼瞬间动了，他灵动的泪光是那么凄切，裹着千万丝情意与不甘和不解，激动地俯下身抬头仰望段小楼—
“说了是一辈子！”
“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程橙与裴旭同时哭了。
良久，裴旭转过脸，露出红肿的眼圈，他沙哑地张开口：“我还欠你一辈子。”
程橙不说话，也不看他，默默关了电视。
这一瞬，他什么也没想，只想到自己同程蝶衣一样，在那些年，无数次畅想和裴旭的一辈子。
没有菊仙的出现，只有他们两人的一辈子—
不论什么时候，他会准备好晚饭，在家等待忙了一整天的裴旭，裴旭偶尔会和他说一些公司的事，也可能一整天，都没有什么话聊。
在不久的将来，也许他们的日子，会平淡无奇到每天只会讨论想吃什么。
随着年华流逝，他们会慢慢生出白发，裴旭到了那个时候，或许会抱不动他，还可能疾病缠身，但没关系，只要他还能动，能正常喘气，他就会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这个无数次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还可能，他会死在裴旭之前，但裴旭没有人照顾的话，他肯定不安心咽气，会担心地直哭；会操心裴旭找不到东西的时候怎么办，他肯定在天上急得团团转；还会想万一裴旭想他了怎么办？可他不能再陪着裴旭了……
他真的想过很多次。
眼泪大颗地掉，程橙揪着心，嘴唇发颤，喉咙发紧，不敢呼吸。
可等他真的同程蝶衣一般在质问裴旭的时候，裴旭的回答却要比段小楼来得更加残忍。
那一句句实话话，犹如一盆冷彻肺腑的寒水浇到他头上，让他彻底明白，原来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栽下的跟头。
程橙真的认栽了。
可现实却偏又告诉他，这场美梦还能被延续，让他怎么不觉荒唐？
一辈子？他和裴旭到底有什么一辈子？过去他信过，现在他半条命都不剩了，拿什么再去信一次？
他受够这种戏弄了！
程橙一下冷了眸。
他吸了吸鼻子，恢复神智，也更清醒了，直截了当地道：“我只是来看你，等你康复，我就走。”
“我知道。”裴旭扯起苦涩的笑，“是我妈让你来的，你并不情愿，我都知道。”
“你放心，我不会再逼你了。”
程橙没动，只问：“你想……让我陪你吗？”
“想……也不想。”
裴旭眼神慢慢暗下：“我怕我贪心。”
程橙瞥他一眼，很快又避开：“我住你隔壁。”
听见这话，裴旭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余光中，程橙已经看不出来了，只见男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乖顺臣服般地蹭了蹭他的腿，像是黑暗中带着伤的雄狮，面对他这只迟钝愚笨的兔子，却奄奄一息地发出哀叹，彻底无力招架了。
程橙心里更痛了。
“为什么折纸船？”从来不会做手工活的人，居然有这种耐心。
裴旭慢慢睁开眼，张嘴刚要开口又顿住：“我……”
“我也不知道。”
他说着，忽然脸颊泛红，声音越来越低，“只是……想你的时候，就想折一个……”
“不许折了。”
程橙一下又沉下脸，心生警惕，他不得不严肃对待裴旭生病这件事：“我就在这。”
“听你的，不折了。”裴旭立马说。
他现在乖得不像话，每一句都明显顺着程橙的心意，但裴旭是个贪心的孩子。
“你……可以陪我久一点吗？”
“别得寸进尺。”
程橙终是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男人了，他莫名觉得戏谑。
“哦。”
“裴姨说你不吃饭。”
“我会吃！”裴旭亮着眼，飞快道，“吃很多！”
“……”
午饭佣人送到房间，裴旭不愿下楼，正好程橙也不习惯与裴家人一起用餐，便陪着男人待在卧室。
程橙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来，裴旭在茶几对面坐下等着，乖乖等人来了，他立马将筷子递过去，又将餐食全部推到程橙面前。
拿起筷，程橙沉默不语吃着，从前和裴旭在家吃饭的时候，他也是不爱说话的，也就没想抬头看男人。
可没想到拿个水杯的功夫，程橙就发现对面这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珠，一直转不转地盯着他，男人碗里的饭菜一口没动。
程橙瞬间黑了脸，咬着牙：“裴旭。”
裴旭马上跟罪犯似得低下头。
“为什么不吃饭？”
“想……看你。”说得很小声。
程橙叹了口气，放下筷：“我就在这。”
“答应的又忘了？”他现在板着脸教训起男人来莫名游刃有余，“怎么这样，不听话？”
“我吃！”裴旭讪讪笑了下，拿起筷狼吞虎咽。
程橙喝着水，余光严厉地瞟着他。
吃着吃着，裴旭忽然又停下，目光直勾勾的，像只大狗盯着主人似的看程橙，嘴角还粘着一粒米。
“又不乖了？”
“我吃的……！”
裴旭觑他神色，嘴里的饭菜还没咽下，又小心地提起一个小请求：“可不可以，把微信拉回来。”
“……”
嘴唇抿成一条线，程橙为难得不想应。
忽地，一抹橙黄的阳光，照进对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让原本无辜的大狗，此刻显得更可怜了……
碍眼。
程橙烦躁地想。
终究还是拿起手机，将男人的大名从黑名单里拖出来。
刚恢复好友，无数条铺天盖地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程橙一下愣住了。
2.1:【程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2.2:【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好后悔啊，我为什么就那么混蛋呢。】
2.3:【我终于懂了，原来你的心也是这样痛吗？】
2.4:【我欠你太多了，宝贝。】
2.5:【你喜欢的电影，很好看……】
2.6:【你真的不会原谅我了吗？我真的做什么都没用了吗？】
2.7:【原来你这么恨我。】
2.8:【我确实不值得原谅。】
2.9:【那些伤害……真的都对不起。】
2.10:【我以前说过很多谎，但我从今往后都不会再骗你了。】
2.11:【北城好吗？你应该很喜欢的，你以前就喜欢雨天。】
2.12:【你会认识新的人吗，好朋友……或者别的……但我不敢想了。】
2.13:【好累。】
2.14:【你会不会，算了，你肯定不会想我。】
2.15:【我在看我们的照片，我都快不记得你笑的样子了。】
2.16:【答应你的事我没办到，原来我一直都在让你哭。】
2.17:【我想杀了自己。】
2.18:【你明明那么爱我。】
2.19:【我是傻逼。】
2.20:【可我还是放不下，即便他们都在劝我，我却还是没法不爱你，程橙，我好爱你，这是真的，我要疯了！】
2.21:【宝宝，我又梦到你了，这次的梦对我要好一点，你在吻我诶，可我还来不及吻你，就醒了，好烦！】
2.22:【身上好疼，老婆，我不知道怎么了。】
2.23:【我喘不上气了，我感觉我的心都碎了。】
2.24:【我学会折纸船了。】
……
程橙手一抖，眼睛不可置信地顿住，呼吸都紧了。
他眼睛一花，陡然红了，颤抖地继续往下看—
2.26:【我想去找你了。】
2.27:【在我们刚在一起的那天，去找你。】
2.28:【宝贝，我好想你啊……我应该是疯了，就是疯了吧……】
2.29:【我到现在才明白，其实你才是我的船，没有你，我到不了岸，会沉下去。】
垂下头，程橙喉结猛地发颤。
语无伦次的祈求，疯疯癫癫的话语，都让那些硕大的泪不断砸在屏幕上。
一滴，两滴，三滴……
心好像被凿烂了。
他真的疼得要命。
3.30，裴旭没再发消息过来。
3.30，他们刚在一起的时间。
3.30，裴旭第二次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