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程橙,小旭醒了。”
“真……?!真的吗?!”
“是,他想见你,你今天方便过来吗?”
“好!好的!我方便,裴姨,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程橙马上将衣服叠好,放进柜里,又换了身衣服,飞奔下楼。
一张脸,洋溢着难得一见的如沐春风。
三天,已经三天了,他足足等了三天,煎熬了三天,这三天他怕的几乎睡不着,也吃不下,更没办法好好工作,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
与刘大壮搬到公寓之后,他尽可能地为自己找事做—埋葬了三花,安置好幼崽和其他大猫,又将自己的屋子和“邻居”裴旭的屋子不动声色地打扫干净,但他上班的状态还是不佳,好在大壮哥与老板说愿意帮他顶几天,程橙也就安心地等着裴雅兰的消息。
终于醒了,他终于不用焦灼了。
程橙打车到医院,进到vip病房门口,却又顿住了脚步。
“呼。”
心脏跳得快,程橙突然产生莫名的紧张,盯着那扇门,他捏紧汗湿的手心,等稳住心绪,才抬手轻叩。
“进。”
程橙推开门,一眼瞥见裴雅兰,他屏住呼吸,慢慢走近:“裴姨……”
裴雅兰朝他温和地笑了下,很快转过头,俯身轻吻男人的额头:“妈妈先出去,你们好好说说话。”
程橙愣愣地搓着手指,裴雅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孩子。”
“谢谢裴姨。”程橙小声说。
他一直低着头,没抬起来。
“过来。”
一道干涩温润的嗓音轻唤他。
程橙抬起脸,小心翼翼走过去,观察对方。
病床上,男人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苍白的脸庞透着虚弱的病气,但阳光从窗台穿进来,温柔地撒在男人俊朗的侧脸上,让他的神情立马有了变化,嘴角含笑,眉眼亮亮的,精神状态好似一如往常。
程橙坐在一边,又垂下了头。
“怎么了?”
裴旭抬手想要牵他的手,很快又“嘶”了一声。
“别乱动!”
程橙瞳孔一缩,他盯着输液管,赶紧接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紧张到深深吸着气,慢慢将裴旭的手握住。
有点凉。
程橙握紧了,给他捂。
裴旭又笑了:“怎么不敢看我?”
程橙咬着唇,自己也不知道。
明明没见着人的时候,他一刻不停地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如今见着了,他又有些难为情地不敢抬眼,把自己当成了罪犯—
裴旭的伤,他是罪魁祸首。
“跟你没关系。”裴旭指尖动了动,轻轻碰他的皮肤,“是我自己想做。”
程橙抬眸凝视他,看着裴旭苍白的嘴唇起了皮,心里酸涩难安。
“你不该……”
“不该什么?!”
程橙刚开口,裴旭便立马察觉到他想法似的严肃打断。
“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算什么男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可是我……”
程橙不禁红了眼眶,小声地反驳:“我也是男人……”
裴旭一下忍俊不禁,他很想说“可是你是我老婆”,却又生生咽下了。
“我比你长得壮。”
这样也算合理。
程橙不禁抿住了唇,想笑。
“这几天没有睡好吗?”裴旭问。
“嗯。”
“担心我了?”
“是。”程橙诚实说。
裴旭垂眸又笑,温柔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摩挲程橙的皮肤。
程橙觉得痒痒的,但没抽走。裴旭没事了,可他的心还在疼。
他盯着裴旭左手腕上那条骇人的长疤,心惊胆颤。
为什么他现在才看到呢。
想起裴振华的话,程橙又一阵难受,鼻尖发酸。一颗泪,在他低头的一瞬间,轻飘飘落在了裴旭的手腕。
灯光下,那道疤像一道蜿蜒的河流,深深地刻进了男人白皙的肌肤里。
伤口分明早已愈合褪痂,长出粉嫩的新肉,但那道暗色的疤痕,在漂亮的手腕上显得是那么突兀,不该存在。
“已经不疼了。”
“别哭。”
裴旭抬手擦他的泪,轻柔地抚摸程橙的眼皮,睫毛,泛红的眼尾。
程橙的心都碎了。
他小心地握住男人的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疤痕,可越碰,他的心就越揪着疼。
程橙当时不敢去想象,如今更加不敢想象—
手腕,脊背,胸膛……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
这种剧痛在裴旭身上产生的时候,程橙一丝一毫都不敢琢磨,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辛苦,和痛彻心扉。
感同身受到,竟然连他都开始幻痛。
程橙泪如雨下,怎么也止不住地流。
“不哭了,宝宝……”裴旭一下急了,赶忙安慰,“真的没事,不疼了,哪里都不疼了。”
“你骗人……”程橙红肿的眼,幽怨地瞪他,抽泣声不止,“怎么会,不痛?”
裴旭没心没肺地笑了下,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一般,故作轻松地说着:“嗐,男人嘛,身上有几个口子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这是光荣的勋章!”
居然还能跟他说笑,程橙生气地别开脸。
“宝宝,我错了。”
裴旭讪讪闭嘴,不敢造次了,讨好地勾住他的手指轻晃。
“别不理我。”
从踏进门,裴旭眼神就几乎黏在他身上一刻没移开过,程橙能感觉得到那双炙热的目光,几乎将他的心思照了个透彻。
裴旭总有办法让他妥协。
程橙转过脸,泪流满面。
“哭什么呢?”
裴旭叹口气,神情有种难以招架的颓然,他握住程橙的手,举起放在唇边,低头轻碰了下。
程橙愣愣地望着他,愣愣地感受那冰冷的温度,他突然发觉自己,再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狠心抽走,再大喝裴旭的行为,愤怒地骂上男人几句,然后再在心里记恨男人的行为是有多无耻了……
他做不到了。
他也更害怕了。
裴旭望着他,眼底忽然也有泪光涌动。
程橙更加无措了。
他不敢想象裴旭又会说出什么让他揪心的话,他又该怎么应对。
“程橙。”
裴旭叫他的名字。
“嗯……”
“不要哭了。”
“你哭得我心里疼,真的。”
“你不要觉得有负担,我们的关系不会因为我替你挨了一刀产生任何变化,我也不会借此机会要挟你什么,更不会让你委曲求全地原谅我—”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会要。”
程橙表情一僵。
裴旭冷静地继续道:“我爱你,这是真的,但我决不会因为这份心思强迫你了。我只知道,你程橙一天不原谅我,我就等一天,一年不原谅我,我就等一年,不管多久,我都在这里,我的心在这里,你随时可以看见,不要为难,我不想你为难,我想要的,始终只有你的心甘情愿。也许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也许你还能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你彻底地从头到脚地改变一次,但不论有没有这种机会,我们的结局如何,我都会接受—”
“从那天把你搂在怀里,从刚刚醒来看到你的瞬间,我就已经想清楚了。”
“宝宝,我的一辈子都是你的,只要你有一天还想要。”
“旭哥都不会走,我就在这里等你。”
“哗啦”,某种沉甸甸的东西,突然在此刻,在心脏里破开,如雨一般浇了下来,淋湿了所有器官。
是难以置信的心脏震颤。
程橙恐慌地睁大眼,迅速又隐忍地别过脸,立马起身,仓皇逃离。
望着那道背影,裴旭抬手又摸到一脸泪。
裴雅兰推门而入,她将刚才的话听了个真切,不忍地望着裴旭,慢步走进来。
“妈……”
“你做的很对,儿子。”裴雅兰欣慰地盯着他,也泪如雨下。
裴旭擦干泪,转脸无声望着窗外浮动的云。
他轻轻张开口,说:“以前,我只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想方设法,不择手段,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
裴旭红着眼望向裴雅兰,裴雅兰坐到他身边低声叹气。
“妈,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这份感情,再把程橙越推越远,我不能再这么自私,我现在只希望他好,他高兴我就高兴,这样就够了……”
他是认真的,刚才对程橙所说的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绝不是什么浪荡子随意许下的承诺,也绝不是什么风月场里,他曾数次说过的不走心的玩笑。
在刀扎进胸口,看见程橙眼底巨大的恐慌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彻底心甘情愿—心为了这个人而跳,这一辈子为了这一个人而活。
他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程橙好。
裴旭知道自己的偏执没有止境,正因为这份没有止境的感情,他也更盼望,更需要程橙回来,带着他回到不会被偏离的轨道,让他重新体验一次,自己曾经从不认可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滋味。
裴旭哑然失笑,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命硬了。
“妈,我真的爱他。”他拉住裴雅兰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和外公。”
裴雅兰红着眼,点点头。
“儿子,你成熟了。”
她将男人抱进怀里,绵长地叹息了一声:“程橙让你变了样—”
裴旭的心意显而易见,可裴雅兰还是会为自己的儿子担忧。
她认真地问:“如果程橙还是不肯愿原谅你,还是不肯回头看……儿子,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放手吗?”
裴旭疲惫地蹭了蹭母亲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难以察觉的悲伤—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
他真的不敢去想。
“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