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密布,暴雨倾注。
店内空荡荡,狂风“呼”地闯进来,刮得货架哗哗响,门外传来行人的脚步声,但无一人拐进来,不太美妙的一天,生意也寂寥冷清。
程橙摆完货,抬眼望向门口,又收回视线。
刘大壮瞥向他,随口问:“裴旭怎么样了?”
“在家,休养。”程橙没什么表情地说。
“我都不习惯了。”刘大壮莫名笑了下。
“?”程橙茫然转过脸,“为什么?”
刘大壮给商品贴标签:“前段时间总能瞧见,这会突然见不着了,还怪想的……”
“……”程橙十分不解,这俩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你不是,讨厌他吗?”
“嗐!”刘大壮没心没肺地朝他笑,“之前是我误解了,其实这小子现实人不错。”
“因为那八百?”程橙斜楞他一眼,“这就称兄道弟了。”
“哈哈,他是真仗义。”刘大壮说,“再说了,你是我老弟,他就是我弟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噗嗤”,程橙忍俊不禁。
“终于把你逗笑了。”刘大壮突然静下来,认真地道,“其实你也不习惯吧。”
“……”
程橙手一顿,他别开脸,逃避道,“我没有。”
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他都快忘了其实有这么久了。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工作,没和裴旭联系,而裴旭意外地也没有联系他,除了裴雅兰前段时间发消息告诉他,裴旭出院之后在家休养,他们之间就再无联系—
也不知道裴旭的伤怎么样了,他其实该问一下的,但自从那天匆匆逃离医院,程橙就一直不敢轻易联系男人,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较劲什么,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让自己显得那么举步维艰。
他叹了口气,心里顿时不好受。
难怪刘大壮说不习惯,他自己也都忘了,其实那段时间,裴旭天天在他跟前晃。
刘大壮拿起一包乐事薯片,立马冲程橙挤眉弄眼,无情拆穿:“货都摆错区域了还狡辩。”
程橙一下红了耳根。
“你今天看了门口十二次。”
“哥,别说了……”
刘大壮盯着他,严肃地道:“程橙,人要勇于直面内心,不要逃避。”
“我没有。”程橙低声说。
“程橙,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脸,垂眸颤睫。
“你知道哥在说什么,是不是?”
程橙沉默了。
这会店里没人,刘大壮说话便也没有什么顾忌,他是真心关心程橙,也是拿他当自家人盼他好—
刘大壮希望这个弟弟幸福,不想他跟裴旭两个都眼盲,心胆怯:“一个男人若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你不原谅他也是理所应当,但前提是—你得是一个完全能够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而不是既让自己痛苦也苦于成全他人的人……”
程橙抬眸,红了眼眶:“哥,我不明白。”
刘大壮叹气:“你爱他,他也爱你。这就是感情中无法坦然放下、也不能够完全隔绝缘分的铁证。”
程橙呼吸一滞,酸了鼻尖。
“程橙,哥真不至于为了那八百耍心眼儿地为裴旭当说客,哥真的只是心疼你,不想看见你再这么消沉下去。”
“裴旭到底好不好,你比谁都清楚。”
“本来以我原先的判断,我是不会对裴旭这种人有什么改观,毕竟像他那样有权有势的花花公子哥,游戏人间,玩弄感情太正常不过……可他还是令我意外了,不对,应该说是震惊—”
“他为了追回你所做的一切,居然不是都心血来潮的把戏:为了你,肯放下身段地跟咱们挤在狭小的屋里吃火锅;为了你,居然还改了他高高在上的脾气,费心思拉拢我只图你高兴,甚至,竟然还为了你,挨那一刀子—”
“程橙,一个男人,我是说,即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能做到裴旭这地步的,真没几个,连我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像裴旭那样,为了挽回一份感情,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哥觉得……你真该好好想想,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
眼眶一热,大颗的泪珠往下掉。
程橙心脏痛着,不知该怎么回应。
刘大壮说的没错,他也看得通透,局外人总是比他和裴旭要明白。
“程橙,别骗自己。”刘大壮一字一顿,苦口婆心地说,“相信我,你是承受不了这种压力的。”
程橙擦掉泪,眼神落寞,他无声转脸,望向玻璃窗上那静静滑落的雨滴。
门口的牌子早已被狂风吹倒,骤雨接踵而至,清脆地砸在它的心口。
他骗了自己吗?
程橙有些混沌了。
他只是觉得心绪很乱,想要清静几天,好好理清。
正因如此,他不敢见裴旭,不敢联系裴旭。那天在医院,他完完全全地被裴旭暴露无遗的爱给吓到了。心里一团乱麻,他不敢再看那双偏执又灼热的眼睛,会烫伤他。
裴旭救了他没错,于他而言是有恩,在这个层面上,他的的确确欠了裴旭,可在感情上,他却不能以普通的方式回报裴旭替他担下的剧烈伤害。
因为裴旭索要的,是他更多的,如从前一般一腔热忱的深情—这两者之间,既不完全对等,却又有着不可估量的,同等重量。
不能轻易一笔勾销。
程橙明白的,他自己知道。
可他害怕,他亦想逃。
他能感觉到自己伸出了脚,又试探缩回,生怕又被裴旭可能如过去一般产生过的变化给砸中,又从天际坠到泥泞里。
包括那些深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种种伤害,让程橙真的没法完全说服自己,再提起勇气去重新拥抱那个人,拿起他过去那样破釜沉舟的决绝,让自己有胆量可以再一次身无分文地依赖一个人,再做一回裴旭手中的金丝雀,被男人抓在一个随时会张开,露出缝隙的掌心。
揪着心,程橙喘不过气了。
刘大壮没再继续说下去,点破之后他坐到柜台,像是想等他自己思考清楚,不再惊扰。
程橙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间那两股复杂汹涌的力量,再次如绳索勒住了他不能喘息的喉咙,疯狂地在身体各处交织,袭击他的心脏,脑袋……
程橙立时白了脸色,瞬间痛得直不起腰,身子直抖。
原谅。
不原谅?
爱他。
不爱他?
想他。
不想他?
还恨吗?还是爱大过了恨?
程橙抱住头,慢慢蹲下。
颓然到抬不起眼皮,他到底该做怎样的决断?怎么做才是对的?
这一刹那,程橙眼前一片茫然,天际却变成了一张温柔的笑脸。
转眼,那张笑脸又突然变成了一只可爱的大狗,冲他嗷嗷叫着,撒娇耍赖地翻起肚皮,求他抚摸。
程橙惊诧地合不上嘴唇。
视线游移,不远处,摇晃的树枝下,他又惊恐地发现了,自己和裴旭的身形。
在雨中,他们接吻缠绵,顷刻间,车流横穿,猛烈的风一把拍散了那两道影子,也带走了那把不存在的雨伞……
程橙猛一甩头,努力试图清醒,可怎么用力,他都甩不掉刻在心里的那两个字。
慢慢勾起自嘲的笑,他在心里骂自己该死,戏谑地数落这种可笑的无奈。
这世间,大抵今天也有人会像他一般吧。
痛苦到难以抉择。
程橙恍然地想。
“叮—”
忽而,手机震响,他错愕拿出,是裴雅兰的电话。
按下接听,程橙放在耳边问:“裴姨,怎么了?”
裴雅兰惊慌失措地道:“程橙!你能来一趟吗?小旭,小旭他的伤口又渗血了!”
“什么?!”瞳孔一缩,他心脏狂跳,“怎么回事?!”
那头裴雅兰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一个劲儿地求他快来,声音急切还夹着哭腔,程橙吓得思考都来不及,连忙抓起一把雨伞,跟刘大壮打了声招呼就冲进暴雨中。
计程车开了半小时,程橙就沉着脸,呼吸不稳地担忧了半小时。
到了地方,付钱下车,他熟门熟路地按了门铃,佣人见了他,立马放人进去。
举着伞一路跑,伞被狂风卷起狼狈翻开,程橙恐惧到手指泄力,索性抬手一把抛掉,他冷得心脏发抖,但顾不上浑身被淋透,直接小跑到二楼,推开裴旭的房门—
“裴旭!”
程橙一下愣住了。
裴雅兰不在房间,而裴旭一看到他,瞬间怔住了,不明所以地瞪大眼,却是好端端地站在程橙眼前。
“……”
程橙一下黑了脸,发觉被骗,他立刻警惕地眯起眼。
眼前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好端端的,压根不似裴雅兰电话里说得那般。
“你……你怎么来了?”
裴旭反应过来,有些惊喜地笑了,很快,他又走上前,焦急地上下仔细打量程橙,一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担忧地问:“怎么淋雨了?没打伞吗?”
程橙冷然抬眸,狠狠瞪视他,随即,他一把打掉那双手,愤恨地道:“你骗我?”
“什……什么?”裴旭傻眼了,他露出毫不知情的神情,愣愣地问,“我骗你?我什么时候又骗你了?”
程橙咬牙:“裴姨,说你伤口渗血了。”
“……”
裴旭不知所措地一哽,他瞳孔颤了颤,张口结舌地说:“我,我不知道,是她说的吗?我好好的,没有流血,宝宝,你担心我了吗?所以才跑过来?”
程橙脸色极难看,听到这种解释,他更是气得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狠狠揍裴旭一顿。
母子俩合伙骗他?还是裴旭自导自演的戏码?!
到了这种地步,裴旭居然还敢骗他?!
气血上涌直冲脑门,程橙赤着眼,朝他咆哮:“裴旭!你个大骗子!去死吧!!!”
程橙气得一下理智全无,他浑身冻得发抖了,压根不想去思考这到底是谁的主意,他直接将帽子扣到裴旭脑袋上,怒气冲冲地掉头跑走。
“程橙!!!”
裴旭慌忙追下楼,裴雅兰这时才出来,一把拽住了男人的手腕,裴旭狠狠蹙起眉头,盯着程橙跑进雨幕,飞快拦了出租走掉,他急得咬牙切齿,转头就吼他妈:“妈!你这是干什么呀?!”
裴雅兰却笑了,她认真地望着裴旭,握住男人的手,缓缓道:“妈是为了你们俩。”
裴旭十分不解,他像个小孩一样焦虑不安地狂躁抓头发,语无伦次:“那您也不能骗他呀!怎么能骗程橙,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好好对程橙么,您这是干什么呀?现在好了,程橙又生气了,他肯定又要恨我了!”
“听妈妈说……”
裴雅兰安抚地拍男人的背,将裴旭带到沙发坐下,裴旭不情不愿地别开脸,裴雅兰立马捧起他的脸,朝向自己。
裴旭眉头皱得死死的,垂着眸不愿看人的模样,气呼呼的,很是可爱。
裴雅兰温柔地笑了:“儿子,你现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可程橙还不明白……”
“什么意思?”裴旭发愣地问。
“我故意骗他来,让他生你的气,是想让他看清自己的心—爱本就是矛盾的,但若是怕矛盾,而失去爱,才是最大的不值得。”
裴雅兰匆忙起身,严肃地拍了一把裴旭的臂膀,她青了脸着急地催促道:“你现在开车,赶紧追上他—”
大脑一片空白,裴旭僵了几秒,立马反应过来,飞奔而去。
拿外套,雨伞、开车,裴旭只用了短短的五分钟。
心跳如鼓,裴旭紧张到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却又满心欢喜地在心里默念母亲最后那句话—
“裴旭,你已经选了,现在该轮到程橙选了。”
“逼他一把。”
“让他属于你,你也属于他。”
“妈妈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