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
周煦被强行灌了一管葡萄糖，麻木感像退潮般从四肢缓缓撤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密的、如同蚂蚁爬行般的酥痒。
原本沉重的双臂，指尖率先传来了知觉。
眼皮依旧沉重，但脑海里那团混沌散去了一些。
周煦缓缓睁开眼，视线重新聚焦，眼入眼帘的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耳边是陈斯暴跳如雷的声音。
周煦又想闭眼。
好烦。
好累。
好想回家躺着。
陶叙川的眉头微微皱着，双眼紧紧盯着周煦。
周煦一醒，他随即开口问道，“好点了吗？还有不舒服的吗？”
“没有。”
这个姿势不太妙。
周煦屁股往前挪，但人刚苏醒，四肢机能尚未启动，不仅没往前挪到哪怕0.1公分，还差点把自己折叠起来。
陶叙川丝毫不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对，甚至将周煦往上提溜了一点，周煦再一次软绵绵靠在陶叙川身上。
周煦：……
行吧。
陶叙川说道，“救护车等会就到，你先和医生去医院检查。”
“检查完得去所里，配合我们做笔录。”
周煦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拒绝了这个提议，“不用去医院，我只是低血糖。”
“等我缓一缓，再随便吃点饼干，就能跟你们去所里。”
陶叙川很不赞同周煦一点不关注自己身体的做法，刚想劝说，马佳烨从前台跑到周煦身边，蹲在他跟前，关切问道，“没事吧？”
周煦摇摇头，露出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没事。”
周煦目光迅速上下打量马佳烨，马佳烨面上、四肢都没有明显的伤口，看着精神也还不错，“没受伤吧？”
马佳烨忙摇头。
医院大门在北边，前台设在大门入口处五米处，墙上挂满了红色锦旗。
候诊室分布在前台两侧，两两分布休息椅。
前台往里走，三个诊室均在东边，住院部、休息室、楼梯在另一侧。
三个诊室门口又各放了一张休息椅。
二楼则是化验室、手术室、住院部、x光、b超室。
周煦坐的位置刚好处在楼梯下方，整个大厅一览无余，抬眼望去，大厅里没有吴青枝的身影。
周煦凝眉，开口问马佳烨道，“小吴呢？”
马佳烨把陈斯的安排和他仔细说了，周煦点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质疑。
“等会我同事需要去所里吗？”
陶叙川抬下巴指了指马佳烨，回道：“她需要。”
“刚才那个医生不需要。”
马佳烨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不由问道：“我能不能把手头的工作弄完了再去？”
“这边还有五六个家属，我一走，院里没法挂号、开单、缴费。”
陶叙川回道：“可以，等你这边结束再过来就行。”
周煦抬手看表，九点五十六。
明天依旧是全班。
周煦自诩高精力人群，但再怎么高精力，早九晚十上了一整天班，都快下班了，临下班前又闹了这么一出，回不去家不说，等会还得去派出所。
派出所那边……
不知道几点能做完笔录，回家时间更是没个准。
但能确定的是他十一点之前肯定回不去。
明天还有早班……
周煦没法确定明早八点还能不能起得来，只好略带抱歉和马佳烨道，“我等会要去派出所，陈斯在诊室，看不了手机。麻烦你和陈斯说一下，明天我和他换个班。”
陈斯明天是中班。
全班是早九晚十，中班是早十晚七。
他们值班一般是全班、早班、晚班。
中班很少轮，一般有只医生请假、休息，他们的轮班才会变成一个全班，一个中班，最大限度保持全时间段医院里都有医生在岗。
周煦：“他上全班，我上中班。”
早上只差了一个小时，但上过班的人都知道，早上能多睡一分钟，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样。
“这一周接下来，只要陈斯想换班，随便哪一天，我都行。”
“小吴的排班跟我一致，她还是跟着我。”
马佳烨比了个ok的姿势。
女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烂泥，毫无骨感地瘫在地上。
刚才叫唤得太大声，喉咙疼，她得歇一会，等会再战。
地板有点硬，女人翻了个身，和周煦大眼瞪小眼。
周煦眼里闪过不耐烦，不想看到今天令他风度全无的始作俑者，垂眸看地。
女人歇息一分钟，又行了。
扯着嗓子继续喊，“我可怜的小猫啊，我的宝贝啊，我的心肝啊。”
周煦额角突突跳，抬手按住额头，连做几个深呼吸，才把想要抬脚踹人的心压下去。
陶叙川大声呵斥，“保持安静！叫什么？”
“医院在上班，有什么事等会去所里说。”
周煦穿得少，白大褂里只一件短袖，整个上半身贴在陶叙川身上，陶叙川这一声中气十足，声音穿过周煦后背直抵胸腔，震得周煦上半身也跟着上下起伏。
果然不太妙。
周煦想。
体面了二十几年的周煦，今天格外狼狈。
外公之前说今年他犯太岁，死活拉着周煦要去庙里化太岁，希望他来年能顺一点。
周煦当时没往心里去，只笑着说外公迷信。
那几天忙，年三十下午到家，年初三最早航班就走了。
什么犯太岁，什么化太岁，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周煦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肠子都要悔青了。
外公说了好几遍，怎么偏偏自己就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忘心里记？
化太岁的庙离家只有10分钟电动车的车程没去。
现在想去，隔着万水千山，距离2783公里。
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
哈，果然超十一点了。
周煦站在派出所门口，长至膝盖的黑色羽绒服没有拉，就这么大敞着。
西北的风凛冽刺骨，风中裹挟着细小沙粒打得周煦脸上生疼。
周煦面无表情地掏出兜里皱皱巴巴的烟盒，眼睛没有焦距地望向前方，嘴里咬着烟。
右手哆哆嗦嗦地点火，打火机短暂亮了几秒，随后立即被风吹灭。
周煦不死心，又打了两次火。
结果相同。
周煦笑出声，右手垂下，缓缓靠在墙上咬着烟发呆。
草，烦死了。
派出所的自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陶叙川从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他左右看了一圈，见到周煦后，便直直往他这边走。
周煦挑眉看陶叙川，他本来走得就不远，陶叙川两步并做一步走，很快走到他跟前。
陶叙川把手里的纸杯递给周煦，“泡的热可可，喝一点。”
“你脸色不太好，这个升糖快。”
周煦挑起的眉缓缓落下，扯起唇角，又是诊室里温和可靠的周医生。
他伸手接过陶叙川手里的纸杯，笑着道谢。
热可可被他捧在手里，没喝。
能硬扯出笑容和陶警官道谢，已经消耗完他最后一丝力气。
好累。
不想社交了。
周煦想，就这样吧，反正以后也会不和这个陶警官见面。
不想维持他妈的表面和谐。
周煦想通，靠在墙上没有动作。
陶叙川垂眸看周煦。
他额前、鬓角的碎发全被风吹起，像炸开的蒲公英，毫无章法地朝四面八方飘摇。
风灌进周煦短袖，粗暴地任意揉捏、撕扯。
周煦却仿若屏蔽了感官知觉，察觉不到冷，察觉不到饿。
只是咬着烟靠在墙边。
陶叙川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往左边挪了一步，挡住呼啸穿堂的风。
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用手虚虚挡住风，侧头点燃了周煦唇上含着的烟。
陶叙川替周煦点完烟，从裤兜掏出一包烟，慢条斯理随了一根。
举起手里的烟和周煦的烟碰了一下，“一口烟一口可可，越喝人越有。”
周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点头赞同陶叙川的话，“非常有道理。”
一口烟抽完，当真听取了“非常有道理”的建议，低头就了一口可可。
热乎乎的可可从口腔、顺着喉管一路向下，所到之处如星星之火，热得周煦浑身一震。
身上热乎起来了，外面呼呼的风一个劲往周煦衣服里钻，周煦这才感到冷，身体往里缩了缩，想拉拉链，碍于一手拿了热可可，一手拿着打火机，完全腾不出手。
陶叙川看出他的意图，将食指、中指夹着的烟咬在嘴里，弯腰替他拉上拉链。
陶警官应该有强迫症。
周煦想。
否则他的拉链为什么要拉到最顶，拉完拉链又顺手替他扯了好几下起皱的地方。
周煦低声说了句谢谢。
陶叙川也低低回了他一句，“不用”。
两人站在风中，默默抽完一根烟。
第二天一早，周煦捧着一杯热可可进医院，早上医院带宠物看诊的家属不多，大厅诊室显示屏里陈斯诊室一个，大厅候诊室里一个。
马佳烨双手手心向外手背朝内给吴青枝展示自己做的美甲。
吴青枝看着十个亮晶晶颜色、造型各不相同的指甲，先是赞美，“好好看，好酷啊。”
说完，化身好奇宝宝，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啊？”
“昨天没见你指甲有这些啊？”
马佳烨把头高高扬起，吴青枝的赞美她很受用，心里美滋滋的，说话的声调上扬，“昨晚做的。”
她对自己刚做的指甲非常满意，忍不住夸夸，“食指、小拇指的魔镜粉蹭得真完美，无名指的晕染得也恰到好处。”
“啊，真好看。”
吴青枝心中疑惑只增不减，“昨晚你也就比我们早十五分钟下班。”
她想到昨晚的闹剧，补充道，“不对啊，下班你还去派出所做笔录。”
“到家只会比我晚。”
“我走的时候都十点半了，十一点还有美甲店营业？”
吴青枝指了指门口，疑问四连，“那么冷的天？十一点左右？营业？一只手五个完全不一样的款式？”
马佳烨舍不得放下双手，手心朝内十指曲着倒扣，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美甲的喜爱。
“昨晚回去我自己做的，做到凌晨两点半呢。”
凌晨两点半美甲收工，早上九点上班，扣掉路上通勤，休息时间加起来没有七小时。
哦，不。
吴青枝扭头看眼影、眼线、腮红、高光齐全全妆的马佳烨，七小时是她多算，撑死五个半。
吴青枝十分钦佩马佳烨的高精力，竖起大拇指，“姐，你真是狠人。”
马佳烨坦然接受吴青枝的的赞美，“嘻嘻。”
周煦站在门口，贴心地没去打扰正在进行美学探讨的姐妹俩。
两姐妹又说了好一会，终于发现杵在门口的周煦。
马佳烨率先举起亮晶晶的双手冲周煦打招呼，“早上好，周医生。”
周煦笑着回道：“早上好。”
和马佳烨对比，吴青枝有些许拘谨，从椅子上站起来，也结结巴巴地和周煦打招呼，“早上好，周医生。”
周医生同样笑道：“早上好。”
他捧着热可可往诊室走，路过前台，马佳烨拧开桌上的保温盒，从保温盒里取出三个包子，“牛肉粉条包，我妈做的，你尝尝。”
三个包子挤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内陷饱满，柔软的底部微微下塌，袋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马佳烨不吃牛肉粉条包。
她不止一次吐槽过这个馅料是这个世界最歹毒的馅料，没有之一。
又是粉条又是面皮，主食包主食，一口下去体重立涨三斤。
但是周煦很喜欢。
去年团建浪山，同事里有带锅、碗、瓢、盆、烧烤架，有带肉、菜、甜品、小食，有带水果、奶茶、饮品。
马佳烨不一样，马佳烨背着三个保温盒，带了将近三十个包子。
她直言，“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做饭？要是折腾一整天还做不出来，我带这个，搭配你们的水果、奶茶、甜品，咱几个绝对不会饿死。”
“这可是主食包主食！”
马佳烨不喜欢，周煦却很喜欢牛肉粉条包，院长烤的羊肉串没吃几口，包子吃了五六个。
周煦看出这是马佳烨特地给他带的，小姑娘不说，他也没拆穿，顺着她往下说，“替我谢谢阿姨，她的牛肉粉条包一绝，我想这一口很久了。”
马佳烨虽然不爱吃，但对自家妈妈的手艺同样自信，“那是，方圆百里，她做这个是最好吃的。”
说完，往周煦这边凑，低声说道：“你先吃，五分钟后，我再给你放号。”
马佳烨边说边动作很隐晦地指了指候诊室的客人，“陈医生精力很好，陈医生还能看。”
周煦招呼吴青枝进诊室，“你先进诊室准备，我去休息室换衣服，换完抽查昨天教你的知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