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被院长隔成男女两个更衣室。
周煦走进男更衣室，更衣室不大，两个顶天立地铁皮柜紧紧挨在一起贴着墙，铁皮柜对面放着一张懒人沙发和一个四档调节折叠躺椅。
周煦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随意丢到躺椅上。
他的准头很好，手机正中躺椅中心。
周煦的铁皮柜子上粘了四个挂钩，被扯掉扣子的白大褂旁边挂着一件全新的白大褂，领口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
周煦抬手取下，“从仓库先拿了一件新的，午休记得去前台登记。——贴心的马佳烨”
周煦将战损的白大褂从挂钩上取下来，仔仔细细折叠好放进柜子里。
他眼神放空，瞳孔涣散。
好困，好想睡觉，不想上班。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边想边一如既往把扣子从底下系到最上面。
刚穿完白大褂，放在躺椅中心的电话嗡嗡嗡震动。
周煦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他轻轻咳了两声，情绪往上调动几分，没看来电提醒直接接通来电，“喂，你好。”
“你表姨老年大学认识了一个同学，她姐姐家在西北，有一个儿子比你小两岁。”
听到声音，周煦的情绪明显往下掉，把自己摔进陈斯的懒人沙发里，神情恹恹。
惯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双手隔空抠自己的折叠椅。
早知道不买可可了。
黑咖才是提神的唯一外挂。
“父母都在体制内，再过两三年退休，儿子也是体制内的，是个警察。”
“不过不是刑警、特警，是片警。工作环境没有那么危险。”
但是，买都买了……
还是喝完吧。
不行再找陈斯拼咖啡。
“我看过他的照片，长的很不错，个子也高。我怕我年纪大了，审美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专门给妹妹看了照片。”
“妹妹也说好看。”
“我把你的资料拜托表姨转交给她了，对方家里也比较满意。”
周煦听到这句话，伸向可可的手微微顿住，不由蹙眉。
终于听清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
表姨？
她不是在省城？
相亲相到两千多公里外的西北？
隔着电话，那头并不知道周煦的反应，问道，“你明天是全班还是早班？”
“你们约着见一面。”
周煦顺利拿到可可，慢慢悠悠喝了一口，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去，忙。”
电话那头好似早知道周煦的答案，劝道“去见一下，合适了试一试，不合适也不逼你谈。”
“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们也不在身边，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小煦，妈妈也是担心你。”
周煦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不用，我小时候把自己照顾得也很好，不……”
话还没完，电话那头先行打断他，轻声说道，“那孩子的爷爷和你外公是大学同学，两人关系很好。”
“他一毕业直奔西北，退休才带着老伴回原籍。”
“当年两人还约好一起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外公也确实报名了，只是外婆突发心梗，即使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在高原定居，心肺负担大。”
“外公担心外婆身体，跑了好几趟才把报告撤回，选择回老家工作。”
“这个事，我也是外公过世我听你外婆提才知道的。”
“以前我总以为他只是喜欢西北的山，西北的水。”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那个年代，通讯很不方便，久而久之他们就断了联系。”
“你去那边，我能理解。”
“只是路程千遥万远，你在那边孤身一人，妈妈实在放心不下。”
“如果是别人，我不会和你打这通电话，说这个事。”
“只是……”
电话那头没有将这句补完，顿了一会，跳到另一个话题，“即使你们没有缘分，成为朋友也行。”
“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嘛。”
周煦整个人陷在懒人沙发里，手盖在眼睛上，迟迟半天没说话。
周静劝完最后一句，便没再开口，耐心地等周煦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周煦哑着声音说道：“知道了，我去。”
周煦拿下盖在眼睛上的手，眼睛被手盖久了，眼尾有点红。
他点开工作群往上划，终于在一众“收到”里找到这一周的排班，快速扫了几眼，“明天不行，明天全班。”
“后天，后天我休息。”
周静虽然心里知道他大概率会答应这个事，但直到听到他肯定的答案才真正放心下来，连连说道：“诶，诶，好，我和那边说。”
周煦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不到五秒，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周静把对方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
“后天对方也休息，你们自己约时间。”
周煦没有回信息，一口把可可闷了。
周煦最后还是和陈斯拼了一杯超大杯1L加浓黑咖。
拼完咖啡，周煦点进相亲对象微信。
微信昵称是川，头像是几座山的简笔画。朋友圈里除了派出所的公众号，没有发其他私人的东西。
倒是简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周煦的心情诡异地好了一点。
他头一次做这种事情，不知道怎么措辞才最合适，输入框的字删删减减，还没想到最合适的话，吴青枝领着家属进了诊室。
家属抱着柯基，张口哀嚎道，“大夫啊！我的宝宝突然不理我了！你帮我看看，他是不是心情不好，需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你这里能看吗？”
周煦额角一跳，来不及多想，飞速打字，“你好，后天我休息，你什么时候有空？”
柯基不是心情不好。
是尿路感染。
周煦反复和家长解释，“他乱尿并不是发情，只是不舒服想引起你的注意。”
家长反驳：“可是他尿得次数很多，怎么可能是尿路感染。尿路感染的话不应该尿得很疼，不愿意尿？”
周煦接着解释：“尿得次数多不代表尿量大，就是因为感染了，尿量大一次性排尿会疼，只能慢慢的、分批次地尿。”
家长坚持己见：“我感觉他肯定还有心理问题，是不是抑郁了，为什么心情一直都不太好。”
周煦的语气依旧平稳，“他不舒服，心情肯定不好。”
送走柯基，又看了一只肥胖大橘，一只肠胃炎雪纳瑞，邀约对象还没回信息。
周煦把手机调到静音，把家长早上送来的猫主子连同社区抓来的流氓猫一起，连拆了好十几只蛋。
拆完蛋，并排摆好等吴青枝送到住院部。
“不好意思，刚才在出警。后天我全天有空，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哦，两个小时之前。
周煦从手术室出来，一手扯掉口罩、医用帽，一手打字礼貌回道，“不好意思，刚才在手术。”
又礼貌问对方：“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没有，我什么都吃。听你安排。”
对面把决定权交给他。
周煦昨晚没睡好，早上又和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不再和对方客套拉扯，直接定了地方。
“晚上六点半，新安大街天星土火锅，包间我等会订好发你。”
“好，后天见。”
周煦回了一个ok的手势，上下左右活动脖子，给老板打电话定包间。
工作上，周煦思维活泛，术前定的方案不适合当下，他可以尝试任何他想得到的方法。
但是要涉及私人时间，他喜欢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厌恶不在计划内的一切，抵抗所有人为的突发因素。
他是单线程单核处理器。
不喜欢突然的邀约。
即使无事可做，出门这一选项不在他原本的计划内，被人突然反复邀约，光是想到那个场景，都会让周煦烦躁。
计划内不能推行下去的行程，也是如此。
即使不是很重要的事，被他完美解决，但依旧会令周煦烦躁不安。
周煦把地址、时间、包间，定位给对面又发了一遍，意在告知对方，请你一定务必准时到达。
这次信息比早上的信息回复得还慢，直到下午三点，周煦才收到对方的信息。
仅仅一个ok的手势。
和周煦回复他的一模一样。
下午看诊的时候，周煦突然想到，自己那条被柯基主人打断匆匆发出的第一条信息。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照片，仅仅一句直入主题的“后天有空吗？”
对方不知道是忙还是学周煦，没有自我介绍，没有照片，也只表达了有空的意思。
啧。
周煦左手抬起轻轻安抚金吉拉，目光静静停在小猫身上，金吉拉毛发柔顺，眼角干净没有泪痕，身上肉乎乎，手感极好。
他声音柔和，“不要太担心，尿闭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周煦面上安慰宠主，心里默默给还未见面的相亲对象扣了五分。
什么咖位啊？和他发一样的ok手势。
懂不懂社交礼仪？
幸亏自己提前把包间安排好了，不然后天满火锅店里找人吗？
轮休当天，周煦一觉睡到十点二十。
他住的这间房间朝东，早上阳光充足，阳光斜斜照在床上，足不出户就可以晒被子。
非常适合吃口饭都要看搭班同事有没有空的周煦。
周煦闭着眼摸到睡前塞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睡眼惺忪刷了半个小时短视频，游离在外的魂魄逐渐在各种搞笑宠物视频中归体。
泡了一杯三合一速溶咖啡，周煦打开院长友情拍摄参会的高峰论坛视频。
周煦二倍速看视频，拉过开场致辞、嘉宾、讲师介绍，直接跳到第一个讲师。
听了十分钟，周煦轻轻皱眉拉到下一段讲师分享，过了十分钟再拉。
第三个嘉宾是他们院长。
院长穿了一件米色西装，内搭一件风琴袖蓝色衬衫，高腰A版长裙，长裙侧边一边褶皱，走起来灵动舒展。
周煦轻轻笑了一声，想起出发前在休息室痛骂为什么上台硬凹成功人士模样的院长。
穿着还挺合适。
好歹是业内高峰交流论坛，总不能上台还和平时一样，短t长裤，然后根据季节冷暖，春秋加薄外套，冬天加厚羽绒。
周煦的注意力从院长的穿搭转到她分享的内容，依旧是两倍速。
看了一会，周煦重新拉回院长刚开口那一刻，调回正常速度。
好一会，周煦端起放在一边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院长分享的理论方向给了他新启发，他随手记了几个灵感，又翻墙去看国外的论坛。
闹钟响了两声，周煦随手按掉闹钟，又低头看论文。
五分钟后，闹钟再次响起。
这次的铃声不是平日里系统自带的声音，而是周煦为了重要事情订的……
青藏高原。
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连，呀啦嗦，这就是青~藏~高~原~~~
声音高亢嘹亮，穿透力十足。
周煦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抬头，终于想起什么。
按掉又重头再来的山川，在本子上飞速记下刚卡住的思路。
时间还早，周煦在脸上泼了几捧凉水，让自己不过分沉溺在论文中。
走到房间，拿起昨晚提前搭配好的衣服。
咖色加厚保暖羽绒服派克服，黑色直筒工装裤，绿色复古经典格子衬衫。
周煦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屋里暖气太热，他穿完衬衫，又去衣柜里拿了一件白色短t。
火锅店比家里热，热气腾腾的火锅吃着只会更热，他很容易流汗，满头大汗太丑了。
不符合周煦对外形象。
衬衫里面穿短袖，进可脱，退可穿。
很好。
很机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