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沉静的铅灰色,冷风横扫,疏疏落落的雪,被风斜斜地吹,有些在半空中就散了。
有些则柳絮般,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落在滨河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
周煦脑子里装着事,又从来没在雪天开过车,想了半晌,将车钥匙丢在储物盘上,下楼随手拦了一辆的士。
他满脑子都是动物义肢。
使用义肢是兽医界的新疗法,在国内已经有四十多年的发展史,相比简单粗暴的截肢而言,动物的舒适度、幸福指数要高出许多。
因为在推广和技术应用上都存在不足,知之者甚少,深入研究者更少。
院长参加此次高峰论坛旨在呼吁业内人士推广、宣传动物义肢。
无论是动物义肢还是人类义肢,严格意义上都属于康复治疗学范畴,先进的康复手段不只是人类专属。
雪落得无声。
隔着车窗,只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白点,从灰蒙的天空中倾泻而下。
周煦长长叹了一口气。
说是这么说,即使宠主同意安装动物义肢。
断口前期的伤口手术,移除伤腿组织以供后续方便安装义肢,义肢测量铸模,制造。
每一步花费的时间最少一周,一整套流程下来,耗时长不说,价格也格外昂贵。
哪怕宠主等得起且愿意支付这笔昂贵的费用,西北可提供义肢的公司数量少,可选择性不多。
大部分义肢得从内地定。
测量人员一来一回车马费不算,如若测量数据准确且铸模各项指数分毫不差,一趟顺利结束还好。
如若不准确,测量人员又得重复测量、铸模、制造。
麻烦透了。
周煦思此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宁市普及动物义肢难如登天。
土火锅店离周煦住的地方不远,虽然地理位置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中,但宁市不大,只4.6公里。
动物义肢的事还没想完,司机已经把车停到店门口了。
“你好,28.3……”
……
4.6公里,28.3。
周煦很想和司机好好说道说道,碍于今天特殊情况,面红耳赤的场面被相亲对象撞见不好看,只好黑着脸付钱。
早知道不该随手拦车,明码标价的滴滴不香吗,非要打一个红灯跳3块、堵车一分钟一块钱的出租车。
今天出门前怎么没看看老黄历,不宜出行诸事不宜吧。
周煦在寒风中目送出租车远去,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压下心里的怒火。
周煦一推门,热气争先恐后扑面而来,他今天穿得本来就多,被火锅店的热气一熏,后背好似被架在火上烤。
“301 小包。”
周煦来不及等到包间,慢慢悠悠脱下厚外套,再挂上社交所需温和、礼貌、稳重的皮。
而是边往包间走,边伸手拉羽绒服拉链。
周煦笃定自己比相亲对象来得早,因为现在距离他们约好的时间提前了快二十分钟。
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前台或是服务员一句,“包间里来人了吗?”
周煦不喜欢别人迟到,同样,他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迟到。
甚至在各个场合里,无论是上班、上课、或是参会、团建,他都会提早到。
服务员领周煦到包间,周煦手里的羽绒服拉链还没拉到底,眼睛却直直对上坐在窗边的人。
男人的外套披在身后的椅背上,身穿一件黑色纯色短t,头发是干净利落的平短碎发,露出饱满好看的额头。
即使坐着,却能看出对方身量纤长。
他没有看手机,只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等人。
眼前的人有点熟悉,周煦左思右想,都没什么太大头绪。
宠物医院的家长?
不对吧……
周煦没忍住又看了一眼窗边坐着的人,黑色短t上也疑似没有猫毛、狗毛的东西。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周煦记忆不差,只要是近一个月接待的宠主,他都记得大差不差。
对方无论是从样貌,还是气质,按道理周煦只要见过,不会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周煦平时为了避免麻烦出门在外都装脸盲,被宠主认出来了总是抱歉地笑笑说自己不认脸。
难道自己平时装着装着,真成脸盲了?
男人心不在焉地抬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门口。
看到周煦,眉毛一边挑起,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站起身,先行伸出手,自我介绍。
“你好,陶叙川。”
陶叙川?
怎么名字也这么熟悉?
周煦的羽绒服来不及脱,任凭它挂在身上,脸上适时扬起社交的笑,伸出手和男人轻轻握了一下,“你好,周煦。”
陶叙川站起身,周煦这才完整看清他今天的穿搭。
周煦眼神再次快速上下扫了陶叙川两眼,黑t,黑色美式复古做旧水洗牛仔裤,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
是他喜欢的穿搭类型。
打完招呼,周煦的羽绒服终于成功脱了下来,他没有和男人一样把衣服挂在椅背上,而是把外套仔仔细细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陶叙川等周煦脱完外套,神情舒展,轻轻笑了一下,“没想到是你。”
听到男人的话,周煦抬头疑惑道:“嗯?”
陶叙川很细心地为周煦答疑解惑。
“我们周一见过,我在滨河路派出所上班,你们宠物医院刚好在我们片区。”
周煦经陶叙川提醒,终于想起相亲对象如此眼熟的原因。
陶叙川是那天出警的警察。
从妈妈电话里得知宁市住着外公旧友的孙子,他以为随着老人退休,全家都已经搬回老家了。
周煦沉默的那几秒里除了怀疑,更多是不可思议。
这会见到当事人,更加惊叹原来“你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之间只隔着六个人”的六人定律居然是真的。
“是你?”
陶叙川笑道:“是我。”
周煦挂断周静电话,除了加陶叙川微信,约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发来的资料一眼没看。
他忙,对这个事也不热衷,要不是因为外公,他今天门都不会出。
看陶叙川的反应,估计和他一样,也没看资料。
陶叙川是警察,之前周煦去派出所做笔录,姓名、家庭住址都登录在案。
如果陶叙川上心,在看到资料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今天和自己相亲的是周煦,可是他没有,周煦站在门口的那一刹那,陶叙川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虽然收的很快,但周煦还是看到了。
应该也是应付家里人的。
不上心就好办。
不上心推得快,而且不会互相为难。
周煦顿时放心。
陶叙川举着生锈的铝制铁壶,问周煦,“喝熬茶吗?”
熬茶是宁市特有特色传统茶饮,当地人俗称nao 茶,和广东、福建一带沸水泡茶不同,宁市以茯茶茶砖为主料,加入盐、花椒、姜、荆芥文火慢熬。
宁市肉类以牛羊肉为主,熬茶口感咸香醇厚,能很好缓解牛羊肉的油腻。
宁市小到拉面店,大到火锅、炕锅店,大都提供免费熬茶,有且只有这个选项。
近几年,有大部分来宁旅游的游客喝不惯咸口茶水,多次在网络社交平台避雷,店家才开始陆续提供开水、红枣甜茶、酸梅汤、或是盖碗茶。
陶叙川想起妈妈的千叮咛万嘱咐,又道:“还是想喝别的?”
周煦两下撕开桌上的碗碟透明包装膜,把杯子推到陶叙川跟前,“没事,就喝这个。”
这个回答令陶叙川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能喝的惯。”
他的外套口袋放着从家里带的两包铁观音。
铁观音是她妈妈昨晚特地去他家硬塞给他,从进他家门到离开,三令五申让他一定记得带。
“小煦父母出门,喝的茶叶都是自家带的,他们家喝茶比较挑,喝不惯外面的茶叶。”
“小煦估计也是这样,你和他吃饭,一定一定先把茶拿出来,人一到就麻烦服务员泡上。”
陶虹从一包茶叶里取出一包放在鞋柜上,思忖片刻,又拿了一包茶叶出来。
“你陪他一起喝,别让小煦误会我们搞特殊对待。”
陶叙川无奈耸肩道:“他选的土火锅店,那里应该……也许……大概没有整套茶具吧。”
“再说,有的话,我也不会泡啊。”
“那些杯子大小都差不多,我分不清哪个是茶壶,哪个公道杯。”
陶虹忍不住享了自家儿子两个白眼,“你放在壶里啊,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你还是警察呢,这点都不懂。”
“每次让你拿茶杯喝茶,跟要了你命一样,直呼不过瘾,越喝越渴。”
“我能不知道你不会泡?你该庆幸小煦选的是土火锅,要是去中餐厅,我都替你臊的慌。”
“早点学,现在不至于这个也不知道,那个也不晓得。”
陶虹说完警告似的竖起食指,指了指陶叙川。
“既然你选择相亲,我费了老鼻子功夫和小煦搭上关系,小煦长得好性格好工作还稳定,别给我整幺蛾子。”
陶红女士对这次的相亲格外重视,恨不得提前做个周煦喜好三千问,压着陶叙川背得滚瓜烂熟再去。
“给你发的个人资料喜好抓紧时间看,别又说忙忙忙,到时候丢的不只是你的脸,还有你爹妈、爷爷的脸。”
陶叙川实事求是道:“你的个人资料也不全啊,只有出生年月日,身高体重,性格描述,毕业院校。”
“在哪里就职、口味喜好如何、通通没有,照片还是小学的。”
陶虹上前两步,狠狠拧了陶叙川一把,奈何陶叙川皮糙肉厚,被她拧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反倒是拧人的陶虹,刚做的长美甲差点劈掉,“他表姨都多久没见他了,能帮我打听到这些就不错了,还挑。”
“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小煦爱干净,你就是没仔细看。”
陶叙川说不过他妈,举手投降。
和周煦想的不一样,陶叙川看资料了,看得还非常仔细,甚至说得上是逐字研究。
只是他根本没把相亲对象和那天晕倒的医生那边联想。
即使两人名字一样、性别一样,但陶叙川只当是同名同姓的人。
一开始他看到名字、年龄也想过是不是同一人。
只是和他相亲的周煦是南方人,且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都在F省上学。
未曾在北方求学、生活过。
周医生的普通话十分标准,字正腔圆,完全没有东南沿海平翘舌、nl、fh不分的情况。
以他多年基层的经验,一个人的说话口音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东西。
看完资料后,陶叙川笃定两人不是同一个人。
周煦哪有陶虹想象中那般讲究,明明生活里一口烟一口可可。
周煦回道:“一开始喝不惯,后面喝着喝着觉得味道还行。”
周煦把水杯推向陶叙川。
没有特地告知陶叙川自己平时外出吃饭会特地用茶水再烫一遍碗碟、筷子。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想要互相了解为前提下,第一次会面。
他实在不好要求对方按照他的“洁癖”“龟毛”办事。
陶叙川的手很稳,举着duang大的铁壶完全不见抖。
茶水倒了不到一半,陶叙川一手拿着铁壶一手轻轻摇晃杯子,转过身把杯子里的水倒进垃圾桶里。
周煦有些意外对方的做法,他认识的十个人里,不说六个,八个里完全不会有洗碗碟的行为。
按他们的话来说,都出来吃饭了,谁还在乎他干不干净,只要好吃就行。
回去拉肚子了再吃止泻药。
看不见的通通认为干净。
看见的通通当自己眼瞎。
只有周煦,认认真真地洗涮,杯子、汤碗、饭碗、碟子、筷子,一个不落。
陶叙川的茶水在距离杯口一指停下,他站起身把茶水放在周煦面前,状似随意问道,“那天回去很晚了吧。”
“嗯,到家十二点多了。”
周煦礼尚往来,反问陶叙川,“你呢?回去几点?”
“我们四天一个24小时,两个早八晚五”,陶叙川拆开眼前的碗碟,没有洗涮,直接拎着大铁壶给自己茶杯倒满,“那天我值的是24小时的班。”
“第二天八点半才下班。”
周煦没去了解过警察是怎么值班的,对陶叙川的24小时没有概念,不由问道,“24小时?”
陶叙川解释道:“第一天早上八点半上班,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下班回家。这是24小时,四天轮一次。”
“第二天24小时结束后,理论上可以休息。但前一个24小时里累积的文书、案件都要接着处理,有时候还要开会。”
“休息前提是没有出差、勤务、清查、集中行动、案件和打击处理,有事的话还是得在所里。”
“休息时间”,陶叙川顿了一下,仔细措辞,“非常有限。”
“第三天、第四天白班,等待下一轮24小时。”
周煦本以为他们工作就够高强度,早九晚十已经是他能忍耐的最长时间。
节假日?周末?
自从周煦上班,只有轮班、排班一说。
甚至节日一到,他们的工作量是平日的三倍不止。
没想到警察的工作量,相较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煦诡异地被陶叙川繁忙的工作安排安慰到。
原来不止只有他惨,眼前的人比他惨多了。
果然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
周煦颇有敬意地举起手里的杯子,远远给坐在窗边的人民警察举杯,“辛苦了。”
“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