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陶叙川下班比周煦早。
但基层工作下班时间向来不准时。
三点,陶叙川接了一个打架的警。
在听到接线员转述电话内容后,陶叙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电话那头大着舌头喊“青天老爷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他快要被人打死了”。
报警人说话颠三倒四,说话好似在对山歌,声音又大又响。电话背景音是好几个人在争吵,声音分贝同样不小。
电话内容包括不限于……
“哥,别求别人,今天我就是死,我也绝不低头!”
“弟弟,不要说这种话。”
“你和我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兄弟还亲。我不会不管你的!”
“青天老爷,快来啊!”
“我弟弟不中了,要被打死了。”
今天得让周煦等了。这是陶叙川心里第一个想法。
所有民警最怕接到“打架”的警,又麻烦流程又长。
时间紧,任务重。
第一时间取证,晚一点当事人都串完供了。
配合现场勘验、问所有当事人、见证人、笔录,调监控、查监控,有的当事人受伤严重,被120拉走,出警的民警还得着去医院。
不提后续的材料整理,光梳理完警情,有时一个下午都过去了。
陶叙川和另一个同事往外走,掏出兜里的警务通发信息。
这个警情接得急,陶叙川在办公室写材料,被值班的同事临时喊出来。
他和同事怕去晚了,事态不好控制,听完后立即就走了。
周煦的微信号绑定的是他的电话号码,陶叙川加他的时候顺便记了一下。
也正是有这样的突发事件,陶叙川才突然意识到他忘记和周煦说自己的警务通号了。
警务通是公安机关专门为民警、辅警等警务人员配备的手机号码,用于内部通讯。
他们办案,可以不带自己的手机,但警务通必须时时刻刻带在身上,能高效联系同事互通信息。
陶叙川最近在和周煦接触,他无论是出警还是吃饭,兜里常揣两个手机。
一个用来上班,一个用来联系周煦。
虽然信息回复得晚且慢,但有空看到了就会回。
“我是陶叙川,这是我警务通的电话。上班期间信息可以发到这个电话上,我随时能看到。”
“手机有时会忘记带,这个回复得比手机会快一点。”
“现在要接一个喝酒打架的警,比较麻烦。如果六点还没给你发信息,今天你先回家,等我后天轮完24小时在一起吃饭。”
陶叙川上了警车,车子一脚油门猛地窜出去。
陶叙川的目光从手机移到同事脸上,却在掠过驾驶座时,被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定住了。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金素圈。
下一秒,陶叙川下意识蜷起自己的手指。
左手无名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早上领证了,但没来得及买婚戒。
陶叙川低头打字,“婚戒还没买,你有没有喜欢的款?”
陶叙川发信息的时候,周煦刚好在接诊,等他看到这条消息,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周煦把陶叙川的电话号码复制保存。
吴青枝从电脑屏幕前站起身左右扭脖子,双手举过头顶伸懒腰。
坐了一早上,她的脖子快断了,腰也隐隐作痛。
就早上这点活,周煦都觉得轻松,和摸鱼没什么区别。
他靠在椅背上,在吴青枝的眼皮子底下发信息。
周煦:“好。”
周煦:“戒指款式你挑。我进手术室身上的首饰都要取下来,戒指戴的时间不会很久,你挑你喜欢的。”
陶叙川这次信息回得很及时,几乎在周煦发过去不到五秒,立即回了信息。
陶叙川(警务通):“好,那戒指我看。”
陶叙川(警务通):“应该来得及,打架的有两个人,只划破了点皮,没去医院。”
陶叙川(警务通):“不过也说不准,到时候我给你发信息,不敢把话说太满,万一呢。”
周煦:“好。”
周煦发完这条消息后又等了好一会,陶叙川迟迟没再发信息过来。
他转而闭眼假寐,大拇指在手机边框来回摩挲,手机没有锁屏,两人的对话框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呈现在吴青枝眼皮下。
吴青枝发誓,她真的没有想要偷看周医生隐私,她只是那么一低头,再下意识往手机一瞥,对话框信息不多,一眼就能看完。
对话不算亲密,但……
报备行程。
等下班。
电话号码还是仅限家人知道的内部通讯号。
哦,对,吴青枝差点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信息。
婚戒!
谁知道周医生没安防窥膜啊?
不。
谁让周医生不锁手机屏幕啊!
吴青枝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只是将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放平,掌心朝下盖住了自己的左手。
没听其他同事八卦周医生谈恋爱了啊?
怎么还结婚了?
不对,不对,还是有点风声。
马佳烨昨晚和她说早上可以晚两个小时来。
吴青枝以为自己做错事了,立即追问怎么回事?
马佳烨笑了笑回她周医生有点私事,早上请了两小时的假。
周煦作为吴青枝的带教老师,吴青枝跟着他的排班时间走。
早上吴青枝提前二十分钟到医院,她换好衣服,又在办公室等了一会,周医生还没来。
于是提着买的玫瑰饼,兴冲冲跑去前台和马佳烨分饼吃。
宁市的玫瑰饼,常被称为酥饼。以高原重瓣玫瑰为馅,混合糖、熟核桃、黑白芝麻等。
和云南一枚一枚的玫瑰饼不同。
宁市的玫瑰饼是又厚又大扁圆形点心,和切糕外表类似,店家售卖多用刀切开玫瑰饼称重。
一层水油皮一层酥皮,收拢捏紧再按扁,擀面杖擀开,成长舌形。面皮从下往上卷起,成为一个面卷。
将松弛好的面卷再次按扁,擀开,再次卷起。形成更多、更均匀的酥层。
一油一皮包入调制好的内馅,按成扁圆形饼胚。
然后再次重复一层水油皮一层酥皮步骤,层层叠加。
玫瑰饼层次分明,口感酥脆,花香浓郁,酸甜适中。
吴青枝爱死这个口感,走到哪都会买一点备着。
还没吃几口,见周医生从门口进来,吴青枝慌忙吞下嘴里的饼,她动作着急,饼又有点干巴,差点没噎着,脖子伸了二里地,才把饼咽下去。
慌忙之间,吴青枝只快速扫了几眼周煦。
隐约记得周医生外套里露出一件和他平时休闲为主的穿搭风格不同,且较为正式的新中式黑色外套。
想到这,吴青枝眼神不由向左偷瞄。
周煦的白大褂和平时一样扣的严严实实,羽绒服和外西装套应该挂在休息室里,但裤子穿的是黑色的西装裤。
西装裤脚绣了一枝不知什么品种白色的花,和西装外套是同一款式,同一类型。
吴青枝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她想尖叫,想捂住脸,想立刻跑出诊室问马佳烨。
但她只是从桌上的笔筒里迅速抽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不停地写。
“尿闭高发群体:公猫(尿道窄长,极易堵塞)、老年猫、肥胖猫、不爱喝水的猫。”
“常见诱因:膀胱炎、尿道结石、结晶、应激、自发性膀胱炎(FIC)。”
吴青枝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钉子,把那颗想八卦的心死死钉在纸张上。
她不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啊。
她只是一个实习一天还没毕业的清澈大学生。
思忖片刻,周煦睁眼发信息。
吴青枝立即放轻写字的力度。
不看,不听,不知道。
她把甄嬛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深谙职场生存之道。
周煦完全不知道吴青枝心里的弯弯绕绕,一心发信息,“我六点半下班,如果下班时间相差不多,我过去等你。”
两人领证领得着急,休息时间又时常凑不上。
既然陶叙川想让家里人知道,还是尽早告知双方好。
别一拖再拖。
一来他不想应付妈妈没完没了地催进度,问约后感。
二来,他也想带陶叙川回老家,给外公看看。
领证了,应该有婚假吧……
婚假大概5天,周煦不打算用年假延长婚假,他和陶叙川没有度蜜月的想法。
飞机一来一回两天,见外公外婆、父母两天,剩一天休息。
五天足矣。
这期间还得将吴青枝安排好。
吴青枝还在学习阶段,突然放五天假,等他休假回来,恐怕连无菌手套怎么带都忘完了。
吴青枝坐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做笔记。
周煦抬眼看她,突然开口,“你比较喜欢陈医生还是赵院长?”
吴青枝一怔,不知道周煦为什么突然要问这句话。
她谨慎回道,“都挺好的。陈医生幽默风趣,赵院长仁爱正直。”
吴青枝端水的同时不忘捧周煦,“但我觉得周医生你最好,细心温柔又专业。”
周煦细想吴青枝的回答,许久回她,“知道了。”
吴青枝顶着一张茫然清澈的脸。
知道什么?
什么知道?
她不是已经把甄嬛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完全掌握各个小主的话中话、读懂眼神里的暗流涌动了吗?
怎么周医生在说什么,她听不懂?
六点,陶叙川的信息姗姗来迟。
“我差不多七点左右就能结束。”
“你要来我单位找我?还是我去医院找你?”
六点半一到,周煦立即让吴青枝关电脑,抬步往休息室走,一分钟班都不想多上。
“我下班了,等会去你单位等你。”
他们的信息依旧延迟,没有因为多添一个电话号码有所改变。
好几次周煦都得往上多看几条信息,才能回想起来两人之前聊了什么。
周煦躺在休息室的躺椅刷短视频,时间跳到六点四十五,他才慢慢悠悠穿好外套,起身往派出所走。
400米直线距离,再不到五分钟,周煦走到派出所门口。
派出所门口没什么人,周煦没进去,而是站在那晚抽烟的位置上,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打字。
“我在你们单位……”
字还没打完,派出所里出来一个警察,从周煦身边走过,走出没一米,脚步一顿立即转身往周煦走去。
“诶,你是周煦吗?”
“老陶对象?”
周煦视线从手机转移到男人脸上,30岁左右,国字脸,穿着黑色冬季制服。
很陌生的一张脸。
他很确定他不认识。
男人脸上带笑,非常自来熟地和周煦攀谈,“来等老陶的吧,老陶马上就好,我出来那会,打架那几个人已经审完了再写材料呢。”
男人抬头下巴往门口扬了扬,“进去等,别站外面,多冷啊。”
周煦站直,手机揣回兜里,男人的语速太快,动作又太自然,好似他们是相熟多年的好友。
周煦只来得及发出几个语气助词,“啊?哦……”
还没等周煦扬起礼貌笑容,男人伸手拍了拍周煦肩膀,高兴道,“老陶那小子真有福气。”
“对象长得真俊啊。”
“我就说那晚他怎么那么殷勤,到处找我们要可可粉,我们哪有那东西啊,甜兮兮的还贵,老陶问了一圈没一个人有,最后还是他自己跑小卖部买了一罐。”
“今天他一来就把结婚证给我们几个散了一圈,说后续可能要请婚假。我一看照片,嚯,结婚证上的人不就是那晚晕倒的医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