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陶那小子命好啊。”
“我也想出警遇到对象。”
男人仰天长叹,还想接着往下说,被停在派出所门口的夺命连环喇叭声打断。
“干哈呢?快点,当事人又催了,总那么墨叽。”
男人笑着骂道,“就他最烦,每天急死了都,张嘴就是催。”
“鸡屁股里掏蛋,瞎着急。”
男人不再和周煦寒暄,挥手告别,“我走了啊。有空来找我们玩。”
“好”,周煦挂着适当好处的微笑目送男人上车,低头继续发那条没发完的信息。
“我在你们单位门口……”
字只比上次多打了两个字,然后再次被打断。
警车驾驶座降下车窗,另一个警察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大喊,“老陶对象,新婚快乐。”
副驾驶的男人捶了驾驶座的人一拳,骂道,“人家有名字,叫周煦。”
警察不好意思地挠头,将本就一团乱的头发挠得更乱,“不好意思啊,结婚证我只来得及瞄两眼,没记住。”
“周煦,新婚快乐。”
周煦摆摆手,不甚在意地笑道:“没事。”
“闲了约个饭。喜欢吃什么,提前和陶叙川说啊。”
陶叙川从门里出来,手里捏着手机。
手机没锁屏,屏幕是白底的信息对话框。黑色光标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跳动。
陶叙川看到周煦站在门口,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
陶叙川走到周煦身边替他解围。
“还没走?不急了?”
“刚才不是急哄哄地在大厅喊人?”
“赶紧出警吧,小心吃投诉,再写2000字检讨。”
赵志良和陶叙川是同一批考进派出所的警察,两人年纪相近,平时走得也近,“滚吧你,少咒老子。”
说完又冲周煦挥了挥手。
派出所门前的停车场车不多,赵志良一脚油门,车猛地冲了出去,在拐弯的时候赵志良轻踩刹车,又快速拉起手刹,后轮失去抓地力,开始滑动。
滑动过程中,赵志良方向盘右打,轮胎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停车场回荡着李云夕的怒吼,“赵志良!稳当点开!”
“我要举报你!”
“损害……公务……”
最后两个字随着警车驶出派出所,飘荡在空气里。
周煦被迫看了一出速度与激情,不由在心里感叹千人千面。
也许是因为职业滤镜,又也许除了影视剧里的警察,周煦现实生活里接触到的第一个警察是陶叙川。
成熟、稳重、寡言、细心,如影视剧刻画的那般。
导致他对警察有刻板印象。
现如今一看,刻板印象要不得。
刚才一个吉吉国王,一个嘻嘻哈哈。
怎么看都和成熟稳重不沾边。
陶叙川给周煦介绍同事:“刚才那个开车的叫赵志良,和我同一届的。性格比较着急。”
“坐副驾的,叫李云夕,今年才考进来,比我们都小。”
周煦点了点头,随后状似随意问道,“怎么你们同事都知道了?”
两人领证只是糊弄糊弄家里人,周煦这边只将事情告诉牛野、程源双,其余的人一概不知情。
怎么陶叙川单位里的同事都知道了?
而且看刚才李云夕羡慕的模样好似还坚信两人是有感情的?
知道什么,周煦没直说。
周煦和陶叙川在陶叙川单位停车场,随时随地刷新陶叙川同事。
警察听力不错,即使两人结婚不是出于感情,但毕竟领了证,周煦在外面会维持两人最基本的体面。
陶叙川听懂了周煦的未尽之言。
陶叙川把周煦往车那边带,声音不算小,只要离他们一米左右都能听清两人的对话。
“婚假的时间比较长,请假得填表去行政那边走流程,要结婚证的复印件。”
“还是你不打算请婚假?”
想到这点,陶叙川突然停下脚步,略带抱歉冲周煦说道:“对不起,这个问题没来得及问你。”
“上次见面我说结婚的事要和家里坦白,你同意了,我便下意识以为你要请婚假,带我回老家见亲戚。”
周煦侧头看陶叙川,陶叙川的额头被警帽压出一道印子,天气冷,嘴巴呼出缕缕白烟。
周煦道:“没,婚假要请,老家也要回。”
“我只是……”
“没想到你同事那么早就知道了。”
两人边说边往车那边走,停车场不是说话的地方。
陶叙川的车停得不远,不到二十步,周煦再次上了那辆毛坯车。
陶叙川把外套脱掉顺手丢到后座,西装没有系扣子,陶叙川的肌肉将黑色衬衫撑得鼓鼓的。
“这事说来巧,我同事……”
出于礼貌,说话的时候周煦下意识看向陶叙川,眼神却不自觉从陶叙川脸上下挪,看了两眼,周煦随即将视线从陶叙川胸前移到车窗外。
陶叙川仔细措辞,详细交代,“结婚证我揣口袋里,李云夕刚好进休息室拿东西,见我脱了羽绒服,戏精上身,说要孝敬前辈,恭恭敬敬弯腰帮我拿外套要挂。”
“他有个小习惯,挂衣服会先抖一抖把衣服撑平再挂,结婚证被他抖了两下从口袋带出来了。”
陶叙川回想到这,也不禁叹了口气。
他虽然没想隐瞒两人结婚的事,但也没想刚领完证就全局通报。
“刚才你也看到了,他年纪小,性格比较大大咧咧,当场就吼出来了。”
“那会刚好没啥事,大家都凑过来看。”
“我转念一想,都在同一个系统里,结婚的事早晚大家都得知道。”
“后续请婚假,还得麻烦他们重新排班。”
陶叙川无奈笑道:“况且不承认也不行,物证就摆在那,结婚证里页我的名字、身份证、照片都在上面。”
“这帮人眼睛尖,看了一眼便认出你。”
陶叙川车里的暖气开得很热,周煦也把外套脱了,仔仔细细叠好放在膝盖上。
“是我没考虑那么多。”
周煦只想到吴青枝需要找带教老师,自己提前一周和行政走流程请假这两个事。
完全忘记陶叙川他们排班提前往后排了一个月。
请假、换班都需要时间。
基层民警工作量大,陶叙川请假的时间长,他一请假,不仅排班表得重新做,还得麻烦同事牺牲自己鲜有的轮休时间补班、轮岗。
周煦也确实需要和同事透一嘴自己已婚的事。
否则经常和自己值班的陈斯、赵院长两位“受害者”完全不知情。
婚假的事还是从同事嘴里听说,怎么想都很不妥当。
这次是他考虑不周全。
周煦和牛野、程源双说的轻巧,但自从决定领证,他的脑子里只有外公和真的结婚了两个想法。
大脑其他区域全都罢工,笑也不会笑,说也不会说,社交处处都不妥当。
幸亏陶叙川提醒他……
不过好像还有一件事,事关他们结婚,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周煦努力想了半天,无果,只得将事情搁置,先和陶叙川去吃饭。
行车过半,陶叙川经过一个商场,商场led大屏循环播放五颜六色巧克力豆的广告。
广告很魔性洗脑,屏幕正中一颗黄色的巧克力豆镜像翻转成不同颜色相同大小的巧克力豆,直至展现完全部颜色巧克力豆。
大小相同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铺满屏幕,一同翻转,随机从天而降掉落在地,一颗一颗巧克力豆堆叠,然后四散开来,露出品牌logo。
周煦终于想起来刚才被他遗忘的事。
“我们是不是得包喜糖?”
是的,喜糖。
派出所门口陶叙川同事提的喜糖。
陶叙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包吧。同事都知道了,单位里得发,你医院里也发一发,结婚是喜事嘛。”
周煦年幼的时候和外婆去吃席,男方家的喜糖分门别类用红盆子装随处放在桌上、板凳上、隔断上、台阶上,小孩来了可以随意抓着吃。
女方的喜糖则是用红色丝绒袋装着,一袋里有十二种糖果、饼干,且数量皆是成双。
他们老家的习俗是男方家不派送喜糖,只请客。
女方家则不同。除了订婚当天请三四桌较为亲近的亲戚、朋友,只派送喜糖不另外请客。
周煦不知道宁市的习俗。
医院里的同事年纪和他大差不差,大部分是单身,小部分如陈斯,进度也仅在恋爱,距离婚姻还有一定距离。
他来这边有些年头还没参加过宁市的婚礼。
周煦迟疑道:“我明天全班,后天休息,后天我在网上查一下宁市的喜糖规格。”
“你单位多少人?”
“喜糖是不是要多包几包备着?”
陶叙川倒车入车位,“这个事包给我爸妈,让他们张罗。”
“你本来就忙,轮休好好休息,不用操心这些。”
“我们单位不用,人数就那么些人,都是固定的数。”
“你们医院可以多包一点喜糖,有些不用装在盒子里,放在前台或是休息区。”
陶叙川没说完,周煦在心里自动补全接下来的话。
让来医院的宠主尝尝,希望宠主看在喜糖的份上,少找一些他的麻烦。
周煦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温热的毛巾敷住了,所有在医院积攒的怨气、无奈和紧绷,都在这热气腾腾里化开了。
周煦自小独立的早,别人缠着父母依偎撒娇的年纪,他总是乖乖地跟在外婆身后捡稻穗。
周煦父母在外地讨生活,他一个人跟着外公外婆生活。
外公外婆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妈妈是最小的孩子,但因为是女儿,家里的家务不会因为他是最小的孩子有所改变,反而都是她在干。
理由只是女孩子心细,男孩子大大咧咧又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
周静六岁站在凳子上用土灶煮一日三餐,七岁无论酷暑寒冬淌在溪里洗一家老小的衣服,空余时间不是在地里干农活就是去山上砍柴,从未有一刻喘息。
明明外公在那个年代是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她却连二年级都没读完。
只因外婆生育坏了身子,不能背重物。
小舅舅自生下来就是妈妈在带,她的身上永远都背着一个小孩。
一块绣着美好寓意的正方形厚布,四角缝了四条加长的布条,上面两条绕过胳膊,下面两条长布绕过孩子的大腿内侧,胸前打结。
既不耽误干活,也不耽误带孩子。
就连上学也背着小舅舅。
教室太闷又无聊,不到两岁的小舅舅不愿意待,一进教室就哭。
小孩的哭声尖锐又刺耳,严重影响课堂纪律。老师只能打发妈妈站在楼道听,站在楼道也是一样无聊,不似山上有鸟叫能看小羊,妈妈只能分神边晃小舅舅边低声哄他。
久而久之,妈妈自己嫌麻烦不愿意读了,主动提出辍学。
就这么边带孩子边干家务,舅舅长大了,能跑能跳不用时时刻刻背在背上,妈妈就去厂里打零工补贴家用。
其实周煦妈妈一开始并不打算把周煦留在外婆家,实在是婆家不堪托付。
她生过把孩子全托寄到幼儿园里的念头,托熟人问哪个幼儿园能送。
被外婆知道后,赶了二里地过来,将妈妈骂得狗血淋头。
孩子话都说不全,幼儿园那么多孩子,老师又不像自家人上心,有个头疼脑热的孩子不会表达,老师要是没及时发现很容易出事。家里又不是没有人,干嘛把孩子送那种地方?
周静当晚就把周煦的东西打包好,连行李带着孩子送了过去。
他们那会生活条件不是很好,儿子们外出讨生活,除了小舅舅的孩子舅舅舅妈带在身边自己养,大舅舅的两个孩子也都丢给外公外婆带。
两个老人带着三个孩子在村里生活。
大舅舅、妈妈有时会打生活费回来,但大部分时间自顾不暇,两个老人三个孩子只能靠外公的退休金生活。
好在村里开销不大,外婆、外公还在地里种了水稻和些许瓜果蔬菜,养了十几只鸡鸭。
生活虽说不是很好,但饿不着,冻不着,也还过得去。
周煦打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感冒,头发发黄,又容易低血糖。
外婆想了很多办法改善,一碗碗中药灌进去都不顶用,周煦依旧是那个样子。
只能每次往他兜里揣几颗糖,告诉他头晕了就含一颗。
糖在那个年代是稀缺货,小舅舅家的两个儿子假期回来馋他的糖,两兄弟把他拉到后院的栀子花丛边,威逼利诱他把糖交出来。
他不肯,说这是外婆给他的药,治头晕的。
两兄弟一个把他按在地上,一个上下摸他的兜。
外婆刚好要去喂鸡鸭,去后院舀麦麸。
听到花丛里有动静,以为是黄鼠狼下山来偷吃鸡鸭,抄起旁边的大扫把要去赶。
黄鼠狼没见着,反倒见了两个孙子联手欺负外孙。
气得外婆边追他们边骂,说他们欺负弟弟,弟弟身体本来就不好,当哥的没有当哥样。
小小的周煦没有把这个事往心里去。
只觉得外婆很爱他。
邻居都说他自己有家,为什么厚脸皮赖在外婆外公家,又说外公外婆脑子坏了,替别人养孩子。
外孙是狗,吃完就走。有好东西不留着给自己人,留给外人做什么。
周煦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自己人外人什么意思,他外公外婆又不是别人,是妈妈的爸爸妈妈,他在他们家生活不是很正常吗?
而且周煦都决定了,长大赚钱了要好好孝敬外公外婆的,他不是狗,是周煦,才不会吃完就走。
他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有一年过年,周煦听到小舅舅和外公吵架,说周煦戏精又贪吃,说外婆偏心外孙,不向着孙子向着外人。
外公怎么回得?
哦。
周煦想起来了。
外公说。
没办法,别人家的孩子养在身边,一定要比自家的精细,不然病怏怏的别人看了会说。好在小煦也懂事听话,带在身边也费不了什么力,就当还你妹妹带你的恩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