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场景在周煦梦里出现了很多次。
昏暗发黄的灯光下,外公佝偻着背抽烟,小舅舅靠在门边。
两人身后是黑得瘆人的走廊,走廊上吊着一个竹篮,竹篮被风吹得左摇右摆。
外公的话被风吹散,又被送到他耳边。
周煦已经忘了当时听完那句话是什么心情,他只记得他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外公和小舅舅抽完烟,烟头从边门丢到他躺过的花丛下,才转身离开。
外公、外婆在生活上从没有苛责过他,大舅家的哥哥姐姐有什么,他也有。
只是……
家里炖鸭,外公会提前把哥哥姐姐偷偷叫到厨房,给两人一人挑一只鸭腿,嘱咐他们赶紧吃。
周煦能喝上鸭汤,也吃上鸭肉。
只不过不是鸭腿而已。
外公、外婆不是不爱他。
哥哥姐姐欺负他,外公外婆会替他出头。
邻居有人说他是爹妈不要的孩子,外公会闯到他们家和他们辩驳。
每年生日,外婆会给他煮长寿面,笑嘻嘻祝他生日快乐,庆祝他又长大了一岁。
期末考第一名,外公会笑着和他老同事得意洋洋炫耀,“我就说他聪明吧。”
心脏主体的位置虽然处在人体的中线,但他并不是对称生长的。
心脏体积有三分之二的位置位于人体的左侧。
最为人体最重要的器官之一,都无法做到完全的对称,更何况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
他们依旧爱他,疼他,只不过周煦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而已。
周煦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自己躲在门后,门缝里外公和小舅舅的各自靠在门边。
他们张嘴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黑暗像浓稠的墨,瞬间从尽头涌来,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不一会,门边的外公和舅舅也被黑暗吞噬殆尽。
陶叙川的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把菜单往他跟前推了推,“有什么喜欢的吗?”
周煦缓缓把手从餐桌下拿上来,头微微垂下,眼前那个过道褪去,菜单上的字逐渐变得清晰。
陶叙川笑道:“好歹今天我们领证了,吃得丰盛一点。”
“菜不怕多,我都能吃完。”
“今天要聊的事情也多,刚好边吃边说。”
他们今天来的是一家农家菜馆,这家周煦知道,上次牛野来宁市找他,周煦带他来吃过,味道还不错。
周煦勾了几个菜,又把菜单推给陶叙川。
陶叙川照旧把烫过的碗碟递给周煦。
陶叙川接过菜单,不似周煦看好久才打一个勾,看没三秒,连着打了好几个勾。
“我们医院的婚假是五天”,他把婚假的时间安排给陶叙川说给陶叙川听。
陶叙川点了两碗三炮台。
三炮台又称八宝茶,以绿茶为主、配以冰糖、红枣、桂圆、枸杞、菊花、葡萄干、杏干、玫瑰、山楂、芝麻、核桃、党参、黄芪等。
红枣补血、桂圆安神、枸杞明目,看着就很补。
陶叙川只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在菜单后面的小正方形里写了个“2”。
其他菜没那么快,八宝茶的配料提前放好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分钟,服务员端着两个喝啤酒的加厚大玻璃杯上桌。
陶叙川看着那两个大缸,不由沉默了半晌,“你们怎么不用盖碗?”
他小时候在人民公园玩,公园有一片人工湖,商家会在湖边圈一块平整的地,孩子们在湖里玩橡皮鸭船,大人坐在一旁,顺便喝茶休息。
那会的三炮台都是盖碗,边刮边喝,小时候他怕烫,又贪甜。
点一杯三炮台要晾上好久才能喝,后面干脆让妈妈带了一个大的水杯,把配的料都倒到自己杯子里。
完美解决小口喝茶的痛点,还能续杯带走。
服务员挠了挠头,“之前是盖碗,好多客人反映盖碗太烫了端不住,饭都快吃完了,茶还喝不了几口。”
陶叙川心塞,他好久没来这边吃饭,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改的。
他自己来也就罢了,单位旁边拉面馆,一到饭点人很多,餐厅里经常没位置。
他和同事经常捧着碗蹲门口吃。
但今天不一样啊。
他带了周煦。
周煦父母吃饭茶叶都得自带,虽然上次周煦说自己喝茶不在意形式,但杯子小小一个,看着没那么粗犷。
现在好了,直接让周煦用能挡住他整张脸的大缸子喝茶?
陶叙川想到那个画面,怎么想怎么不搭。
更重要的是……
今天还是他们领证第一天。
陶叙川抬头问服务员,不死心地追问,“那你们现在有盖碗吗?”
服务员摇摇头:“没了,都撤走了。”
周煦拿下服务员手里的玻璃杯,“没事,就用这个。”
周煦看着陶叙川略带嫌弃的脸,轻笑:“也不知道我表姨怎么和你说的,爸妈爱喝茶,但我还好,喝得最多的是咖啡。”
“功夫茶只有回老家喝。”
周煦补充道:“茶叶可以一个月不喝,咖啡一天不喝都不行。”
“牛马的血管里流淌的都是咖啡。”
同为基层牛马的陶叙川点头赞同。
他们职业特殊。
给当事人做笔录,桌上放咖啡,当事人只会觉得你好苦好累。
桌上泡茶叶,当事人觉得你闲,且茶叶来路不明。
陶叙川起身给玻璃杯添水,跳过周煦表姨和陶虹女士交代的具体内容,直接回他下一个问题。
“是我怕做的不周全,让你觉得不自在,还得看在长辈的面上迁就我。”
“南北方地域差异大,很多习俗、饮食习惯不一样,你不用迁就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是成年人,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不用你哄,也不要你委屈自己成全所谓的表面和谐。”
陶叙川把茶缸轻轻放在周煦面前。
“婚姻是我们共同的选择,但最起码,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能开心。”
“你在外人面前自有一套适合自己适合他人,用了十几年为人处世的方法,那没有不好,那很好,一来可以保护自己,二来提高沟通效率。”
“但最起码,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能开心。”
“也能自在。”
茶杯升起的热气挡住周煦的眼神,他脸上惯有的微笑不再。
周煦不知道怎么接陶叙川这些话,便闭口不言。
周煦从没有听过这种言之凿凿的心意。
围绕他的更多是懂事、乖巧、听话。
他像一株草,随意扎根,风雨来了便紧紧扒住土,争取活过今天。阳光甚好的时候,他又连忙伸展枝叶,储存能量,以便阴天使用。
他不起眼,路过的人看到了随口夸一句好顽强的生命力。
有时,农夫走过,兴致高,赏他几滴精心调配的营养剂。
精心调配的营养液比污水、雨水好太多,仅仅一滴,他枯黄的许久的枝叶不到一天就变绿了,根茎也变粗了。
他终于知道营养液的好。
于是只要农夫经过,他都会尽可能把自己最好看的一片枝叶展现给他看,抖动自己的枝叶,向他彰显自己的生命力与朝气。
他桶里还剩那么多,偶尔滴几滴也没关系吧。
他只要几滴,不多,几滴就好,一点点就能活。
庆幸的是,农夫真的很好,隔三差五匀给他一点。
他就着几滴营养液,熬过一个又一个严寒的冬。
可现在有人跟他说。
你的方式很好,你很好的保护了自己,你靠着自己颠颠撞撞走到了今天。
你现在有权掌控自己的人生,你不再需要农夫的营养液。
生活的同时,我更希望你能开心,自在。
周煦低头抿了一口茶。
甜的。
他突然很轻的笑了一声。
陶叙川一如既往的怕烫,倒好八宝茶就放在一旁晾凉。
他捡起两人原先的话题,好似没看懂周煦表情的异样,“我们婚假也是五天,时间就按照你说的来。”
“晚上吃完饭,我先打电话给我爸妈,告诉他们我们领证的事。”
“我父母也许会想见你一面,这个时间不用特意挑轮休的时间,到时候抽一个你早班,我正常值班的时间就行。”
周煦对这个安排没有多大异议。
他们轮休很难得,如果没有很重要的事,他更想待在家里看文献。
“见面估计会提买房的事。”
“房子你有什么喜好吗?户型、装修、地段?”
周煦:“我们要住一起?”
陶叙川笑了一下,端起大茶缸,“对啊,我们领证了。”
周煦沉默半晌,他以为的结婚是领证、带陶叙川回老家给外公看,没了。
没想到那么麻烦。
但决定是他做的。
“我公积金不多,四万左右。储蓄十三万多一点,我手头能拿十八万出来。”
“房子我们可以一起买。”
“房子装修你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段的话就在滨河路附近吧,我们上班都近。”
陶叙川盯着周煦看,他说话的时候很认真,语速不快,修长白皙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桌面,是周煦思考才有的小习惯。
周煦脸上没有笑容,看上去并不好接近,甚至有些冷淡。
和接诊温和的周医生两模两样。
陶叙川知道,这样的周煦更接近他原本的样子。
冷淡、疏离。
例常询问那晚,周煦回答得很仔细,只要他想得到的都会和警方说。
陶叙川看出从低血糖恢复的医生,态度挑不出错,积极配合他们工作,诉求明确。
周煦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眼都没正眼看过他,不是盯着他的眉毛,就是盯着他桌上的咖啡。
询问结束,脸上带笑还礼貌地和陶叙川握手寒暄,“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不知道我低血糖这么严重。”
常人和周煦相处大多觉得舒服,他不强势,扮演的角色以聆听者居多。
但被人提问也不拂面子,说两句似是而非符合大众心理预期的答案。
陶叙川办案见过很多人,周煦睁眼后不到十秒,他在那张带笑的双眼里看到了淡漠和疲惫。
陶叙川在心里啧了一声。
怎么这么不得劲。
但他刚才话都放出去了,要周煦自在。
现在周煦按他的话做了,自己又不知道在不舒服什么。
陶叙川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他喝的急,茶水又烫,入口那一刹那激得他在嘴里用水炒了一盘菜。
周煦:……
随后笑容重新爬上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