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叙川摘警帽的动作一顿,耐心跟她妈妈解释,他是警察做不出骗婚这种事,两个人见过几次,对彼此都很满意。
综合家庭、职业、性格、长相多方面考虑才决定的,一点都不冲动。
但周煦实在好看,眉清目秀、气质典雅,好似从水墨画走出来的,别说陶叙川喜欢,连她看了都挪不开眼。
陶虹怀疑自家混小子第一眼就看上了人家,不好意思讲。
他工作忙,休息时间又少得可怜,如若自己不抓住这个机会,周煦会和别人相亲,让有钱有闲的别人花样百出的追周煦。
谁都会喜欢周煦。
周煦工作认真严谨,与人相处温柔体贴有边界,那种远近得当的边界像温度适宜的水,初尝无色无味,可水是人生存的必需品,只要你和他相处过,就再也离不开那股妥帖的温度。
没人能逃得掉。
有些人快一点,有些人慢一点,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不知不觉就把心交了出去。
但结局都一样。
陶叙川明白这一点,没有人比陶叙川更明白周煦好。
所以,才着急忙慌地诓骗周煦领证。
这个猜测在陶虹见到周煦第一面有了猜测,在刚才陶叙川看周煦的眼神里完全证实。
陶叙川的眼睛都要粘在周煦身上了。
饭桌上,只要周煦夹哪道菜超过两次,第三次就不用他动筷了,都是陶叙川在夹。
满是爱意、关心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陶虹算是明白了,刚才陶叙川那一出“我好纨绔,我媳妇天下第一懂事,你们快来夸他”的一系列动作,只是演给他们老两口看。
陶虹忍不住在桌底狠狠踩了陶叙川一脚。
领证前,双方父母没碰面,彩礼房子也没谈,跳过这些流程,实在失礼。
为了演戏,老婆的手被袋子勒得青一道紫一道。
可以但没必要。
陶叙川正端着碗给周煦盛汤,桌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一只脚不偏不倚,狠狠踩在了他的脚背上,甚至还带着点泄愤的劲儿,来回碾了好几次。
“嘶。”
陶叙川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端住碗。
饭桌上陶运方、陶虹和周煦还在聊着家常,没人注意到桌下的暗流涌动。
陶叙川咬着牙,无奈看了一眼对面罪魁祸首的方向,却只对上陶虹一双笑得弯弯、写满了“你奈我何”的眼睛。
臭小子,踩死你。
你做事不妥当、随心所欲、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带周煦去领了证,丝毫不考虑他们作为家长,要怎么面对周煦父母和表姨。
陶虹踩完陶叙川的脚,心中的愤怒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饭吃得差不多了,陶虹用眼神示意陶运方进入下一道流程。
陶运方抽了一张纸擦擦嘴,然后再郑重其事地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周煦跟前。
“卡里是买房子和装修的钱。”
“房子是你们自己在住,我们年纪大了,不知道市面流行什么,你们小年轻又喜欢什么,思来想去,干脆给钱最合适。”
“密码是小川生日。”
这笔钱太大,周煦拿不合适。
陶叙川示意周煦拿卡,周煦垂下眼眸,将视线落在陶叙川的下巴,假装看不懂陶叙川眼里的暗示。
没看到周煦依赖的眼神,陶叙川不由觉得有些可惜,他伸手接过陶运方手里的卡自顾自放在周煦的兜里。
四人又说了会话,陶叙川以第二天还要值24小时,拉着周煦提前开溜。
一上车,周煦立即把揣在兜里的卡和红包递给陶叙川,“你拿回去吧。”
丝绒红布红包具体金额周煦不知道,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最少也有8000。
卡周煦更不方便拿,他们结婚只是走个过场,面都没见过几次,拿这个钱不像样。
陶叙川没伸手,只侧身要笑不笑看着周煦,“这才哪到哪?”
“彩礼那些还没给呢。”
“彩礼我妈让私下偷偷问你,你们那边多少?我们跟你们那边的习俗来。”
“彩礼到时候看我爸妈去你老家那边,还是你父母过来宁市,彩礼当面给他们。”
周煦话到嘴边滚了几个来回,又被牙齿咬碎了一半。顿了顿,还是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就不用了吧,我们只是……”
陶叙川头一次打断周煦的话,脸上是难得一见的认真,“要的,周煦你很好。该有的都要有。”
陶叙川坚持,周煦便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心里过了一遍自己这周排班时间,后天陈斯全班,周煦午班。
后天早上去银行办张卡,把这笔钱包括后面那笔彩礼钱存起来,以后好还给陶叙川。
两不相欠才好。
他向来不喜欢欠别人太多。
…………
周煦父母来的那天是周一。
原本陶叙川说要和周煦一起接机,临到前一天陶叙川给周煦打电话,语气略带抱歉地和他说,自己没法去接机,得替李云夕轮24小时。
李云夕倒是没有开口找陶叙川帮忙,他知道陶叙川明天岳父丈母娘要来。
还是陶叙川看出他焦虑得挠头,抽烟次数直线飙升,逮着李云夕“审问”了一通,才知道他爸爸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很不凑巧的是李云夕妈妈出差,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赶回来。
现在李云夕爸爸躺在医院里,身边除了朋友,一个能签字的人都没有。
别看李云夕性子大大咧咧,心思其实很细腻。
赵志良刚轮完24小时,所里年纪大一点的哥姐,轮休了不是要带孩子就是要陪父母,24小时又累又伤身,让哪个同事帮他,李云夕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但他爸那边又着急,医生说了最好明天手术,老人不能拖,家属一定得在。
事有轻重,老人不能自己躺在医院,后续护理可以找护工,手术当天无论如何李云夕都得在场。
陶叙川只想了一会,就让李云夕请假提前去医院,自己则顶他轮24小时。
只是他刚说完什么都要给周煦,不到三天,连陪周煦去接父母的承诺都做不到。
陶叙川长这么大,向来说到做到,为人仗义,第一个愧对的对象居然是周煦。
陶叙川从李云夕桌上顺了一包烟,靠在那天周煦抽烟的墙上,连抽了两根才给周煦打电话。
周煦善解人意地说没事,自己去接就好。
周煦语速平缓,音色平常,甚至在和陶叙川讲电话期间,顺便更正吴青枝档案的用词不当。
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
陶叙川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周煦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可这种称得上善解人意的的体贴,反倒比骂他一顿更让人难受。
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晚不晚归?还是他已经习惯了我的不靠谱,连催都懒得催了?
陶叙川烦躁地把手机揣进兜里,从盒烟里又掏出一根烟。
这该死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善解人意。
吴青枝眼观鼻鼻观心,贴心关闭b超单。
周煦挂断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瞄了吴青枝一眼,“关掉干什么?b超看清楚了吗?”
吴青枝低声回答:“左后肢股骨远端骨折。”
周煦继续面无表情提问:“治疗方案是什么?”
吴青枝支支吾吾回:“骨板内固定……”
周煦:“不完全准确,骨板内固定只是其中一种。还有一个外科手术复位,动态交叉克氏针进行骨科内固定术。”
“你说的骨板内固定也可以,只是血功保护较差、早期康复活动受限且需要二次手术取出。”
“做手术方案的时候,你需要给家长提供两种方案,讲清楚不同方案的优劣和价格。”
“手术不是你想做什么做什么,而是家长想做什么,我们做什么。”
“还有,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吴青枝突然想起第一天的实习的事,点头说好。
周煦端起桌上咖啡,一饮而尽。
从南市到宁市没有直达的飞机,最快的航班也得在渝市经停一个半小时。
周静、周逢源十点二十五起飞,十二点十五经停,一点五十五起飞,下午四点五十五落地。
周煦睡到自然醒,然后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周煦拿不住他父母的口味,点开周静的朋友圈。幸亏周静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半年可见。
周煦往前翻了半年。
周静朋友圈晒出来的菜色口感清淡,大部分食材如海鲜一律清蒸,保持鲜爽原味。
宁市内陆城市,以牛羊肉为主,山珍野味为辅,饮食结构里海鲜占比很小。调味突出香辣、酸香或椒香为主味。
和周静夫妻二人口味相差甚远。
周煦想了想,在小红书紧急挑了一家粤菜馆,好不好吃另说,先定位置免得过去还得排队。
他明天还要上全班,晚上折腾太晚,早上起不来。
周静、周逢源的航班晚了半小时到,周煦站在接机口等人,两人大包小包出来。
周煦拉过周静和周逢源的行李箱,伸手要拿周静背上的双肩包。
周静死活不让周煦背包,和他在接机口抢了半天,还是没抢过周煦。
“哎呀,重死了,我来,你手不能提重物。”
这句话听起来好耳熟。
周煦从脑里翻出相对应的场景。
哦,陶叙川说的。
四天前刚听过。
怪不得耳熟。
周煦一愣神,背上的双肩包再次被周静撕下来。
周煦:……
好吧。
反正也没几步路。
周逢源背上也背着双肩包,双肩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那个背包很眼熟,周煦不由又多看了两眼。
背包是周煦大学时买的,拉链那边坏了,前兜也破了,他去宁市的时候没带,放在家里了。
前兜破损的地方缝了一朵蓝色的迎春花,拉链也重新换了一条。
他以为背包早被他们丢掉了,没想到现在在周逢源身上。
周逢源见周煦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着急了吧。”
周煦背了个单肩包,里面装了几包话梅。
周静晕车,坐车的时候总爱含着。
从机场到粤菜馆也得一个小时,今天奔波了一天,周煦担心周静不舒服,又不知道她喜欢吃哪种口味的话梅,便各买了一样。
周煦右手抓了抓单肩包带子,“没,我也刚到。”
说完这句,父子两人相对无言。
周逢源和周煦的话不多。
他和小女儿话反倒多一点。
周逢源一直以来都觉得亏欠儿子,年轻的时候家里太穷,不去城里讨生活,在村里没有多少活路。
生活稍微好了一点,手头也有点积蓄,周逢源立刻在南市贷款买了一套房,把周煦的户口从农村迁出来。
儿子自小在外婆家长大,等他来身边读书已经十几岁,从来不用他们操心,学习成绩好,生活自理能力也强,哪哪都好。
就是不怎么和他们亲近。
周逢源理解。
周煦三岁就被留到老家,他和周静一没陪伴,二缺少关心。
等抽出空来,孩子在哪里读书,读几年级,什么喜好,他们通通不知道。
他们有苦衷,孩子更有。
周逢源永远忘不掉,他回老家接周煦那天。
周煦站在车外冲他笑了笑,然后问他,“爸爸,你们这次回来待几天?三天吗?”
周逢源摇摇头,下车把周煦揽在怀里,儿子已经到他的胸口了,明明上次见,周煦没那么高。
具体多高,他居然完全记不住。
“爸爸带你去南市。”
周煦当时愣了好久,许久才回周逢源,“哦,我们下学期开学早,八月二十六号就要开学,现在去,两天后就得回来。”
周逢源鼻尖一酸,眼泪差点从眼眶掉下来,“不是的小煦,不是去玩,是要一起生活。”
“和爸爸妈妈妹妹一起。”
时隔久远,周逢源已经忘了周煦到家是什么样的情形。
过了十几年,在完全陌生的宁市机场,周逢源突然想起来。
周煦站在玄关,双手抓着书包肩带,沙发上,周静抱着周蓁,四岁的周闹着要吃饭,周静哄她“等哥哥。”
周蓁边哭边喊:“不要,不要,我要吃。”
周静:“等一会,哥哥和爸爸马上到了。”
周蓁还是哭,“我先吃,我好饿。哥哥饿了外婆外公会给他煮饭的,哥哥是不是外公外婆的孩子吗?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生活?他不是一直和他们住一起吗?我不要哥哥和我们一起住。”
周煦站在门边没说话,只低头站着,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垂下来的带子。
现在,周煦结婚了。
和他们相隔两千多公里,最快一班飞机也得从早上坐到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