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的白色灯牌在周煦头顶投下一片边缘模糊的暖光,不远处,枯叶被风吹得打旋。
周煦只穿一件卫衣站在门口,食指中指夹着烟,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红。烟蒂的火星在风中明明灭灭。
他深深吸了两口烟,仰着头将烟圈缓缓吐出去。
陶叙川从饭店里出来,手里拎着自己的外套,“怎么不穿件外套?外面很冷。”
陶叙川没有问周煦为什么中途离席?
为什么说要去洗手间反而跑到门口抽烟?
为什么闷闷不乐?
他只问周煦,“为什么不穿外套?”
话还没说完,陶叙川外套已经披在周煦身上。
陶叙川的外套带着一股清新的葡萄柚香气,把周煦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周煦抬手吸了一口烟,略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头,“怎么出来了?他们快结束了?”
风从巷子那头呼啸着倒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陶叙川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站,把风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背后。高大的身影瞬间遮住了大半刺骨的冷意。
“没,结账。”
陶叙川回忆从周煦离席前到自己去结账,他们聊到哪,“他们在讨论婚礼的事,你妈妈的意思是办两场,宁市一场,老家一场。”
“老家亲戚多,都来宁市不现实,而且老人年纪也大,不好来回折腾。”
光听婚礼这辆是周煦都觉得疲惫,还要办两场,“婚礼就算了,婚假只有5天,本来时间就紧张,和家里人吃顿饭就行,其他的没必要。”
大费周章办婚礼,浪费钱不说,他原本就不喜欢老家的人、事,婚礼上免不得和七八姑八姨周旋。
烦。
周煦还想张口说话,被突然起的一阵风吹得七零八落,陶叙川的头发也被吹乱。
陶叙川没理,而是将周煦身上披着的羽绒服帽子扣在他头上。
“好。我跟他们说。”
虽然周煦一家三口在饭桌上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夫妻恩爱、周煦孝顺、温慈爱,但陶叙川却觉得不对。
即使周煦没有特意表现出自己的饮食喜好,但也从没来掩饰,陶叙川和他吃过几顿饭,稍加注意都能看出周煦的喜好。
周煦不吃香菜、芹菜、茄子、肥肉、菠菜。
刚才周静不止一次给周煦夹芹菜,温声嘱咐他多吃点。
周煦没有不高兴,没有失望,也没有推脱母亲给夹的菜,只是平静地吃完周静夹的每一口菜。
那页简单的如简历的资料卡,重新在陶叙川脑里浮现。
资料卡上除了家庭情况、毕业院校、工作单位这些基础信息。其余的例如爱好、过往、饮食习惯、预期对象性格,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在陶虹的嘴里听到一句“这孩子从小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乖得很。”
如陶虹所说,周煦给他的印象很好。
温和有礼,礼貌谦逊,有分寸有主见。
两人工作性质差不多,共同话题也不少。
即便两人没有因婚姻这个事达成一致,他和周煦也会成为关系不错的好友。
陶叙川想如果一定要结婚,与其大海捞针,不如选周煦。
不,周煦是最好的人选。
周煦斜眼瞄陶叙川,陶叙川穿得薄,风从他的衣角钻进去,吹得衣服鼓鼓囊囊。
穿那么少,还敢把衣服给他,也不怕自己感冒。
周·只许自己放火·煦。
出来也不说话,往旁边一杵,跟电线杆一样。
烦。
周煦猛地抽了一口烟,还没等将烟圈吐出来,又把烟往嘴里递,还没递到唇边,陶叙川却突然弯腰靠近周煦,先周煦一步将嘴唇贴在烟上。
陶叙川站在周煦身后,两人挨得很近,不到一拳距离,周煦只要侧头,鼻子能碰到陶叙川的脸。
周煦没动。
陶叙川猛吸了两口,将周煦手里烟抽完。
陶叙川的唇离开烟,身体却没动,依旧保持靠近的姿势。
周煦第一次见陶叙川抽烟,他嘴唇轻抿,双颊深深凹陷,抽烟的动作很快,烟雾从陶叙川唇间吐出,缓缓飘向周煦。
陶叙川吐出的烟被周煦吸进去,顺着喉管进入心脏,又从心脏分散到身体各处。
葡萄柚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周煦从里到外都是陶叙川的味道。
意识到这点,周煦的心跳频率克制不住的加快。
他放缓自己的呼吸,有意调整呼吸节奏,心跳频率短暂正常后,再次猛烈跳动。
“进去吧”,周煦将烟头按灭垃圾桶上,他灭烟的动作微微颤抖,低头拢了拢外套,掩盖眼底的不自然。
陶叙川站直身体,拉着羽绒服袖子往饭店走,周煦怕陶叙川的衣服掉在地上,只好紧紧跟在他身后。
四位家长凑一块,效率极高。
饭局后第二天周煦、陶叙川上班,陶运方开车载着三人沿着滨河路看房子,这个地段的新房不多,只有两处开发商。
一处离周煦租的房子不远,相隔一条马路。
一处在陶叙川单位隔壁。
四人边看房子边远程给两人拍视频、照片。
说是两人一起看,但大部分时间只有陶叙川看。
周煦点开过一次照片,只瞄了一眼,户型什么样都没看清,被赵院长紧急叫去开会,开完会回来群里聊天99+,周煦懒得爬楼。
房子的事便全权交给陶叙川。
第三天陶叙川接周煦下班,周煦上车时还抓着手机。
周煦眉头微微拧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敲击,屏幕的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亮得有些惨白。
周煦单手胡乱摸索着安全带,人坐下了,整个人的注意力还在手机里。
陶叙川以为他在忙工作上的事,十分体贴地说道,“没事,你先弄,不着急。”
“开吧。”
周煦终于系好安全带,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急躁。
他没有戴耳机,手机扬声器突然传出一句,“谢谢修猫修勾哥哥的两个嘉年华。”
修猫修勾?
那不是周煦的网名?
周煦懒,全平台网名都有且只有一个,微信名也是这个。
“哥哥破费啦,知道哥哥忙,最近一直没去烦哥哥……”
男生的声音软软的,句尾自然上扬,带着些许撒娇。
陶叙川还没听完下一句,周煦划掉直播后台,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嘉年华?
陶叙川原本对这三个字并不熟悉,但巧的是,早上有人来所里咨询,问他们能不能追回抖音平台刷的钱。
报警人见几个警察不太懂,还好心地给同事科各种礼物的价格。
排名前三的是,第一至尊礼炮66666抖币约6666.6元,第二 嘉年华30000抖币约3000元,第三梦幻城堡28888抖币约2,888.8元。
科普完趴在桌上痛心疾首说给女主播刷了三个梦幻城堡,女主播只是口头在直播间答谢,并没有私下联系他,加他私人联系方式。
男人觉得被女主播哄骗,特地来派出所想要追回礼物钱。
周煦给主播刷礼物?
听撒娇男的语气,周煦送礼频率很高,刷的礼物价格昂贵是平台排行前三的礼物,两人私下也有联系。
撒娇男甚至知道周煦最近的生活动态。
不像啊?
周煦看着不像是会把自己空余精力放在网络娱乐上,按他对周煦的了解,比起社交,周煦更喜欢在家里看文献。
陶叙川假借换歌,偷瞄周煦。
周煦低头打字,脸上挂着笑。
这是在和那个小主播聊天?
陶叙川压下心里不解,往目的地开。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售楼部,房子是他们二人共同拥有。
周煦签完合同后才伸手翻手边的资料。
看到户型图,周煦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已经起身和销售握手的陶叙川。
销售笑得嘴都合不拢,一口一个陶哥,吉祥话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往外蹦。
他们买房子的速度太快。昨天下午看房,今天六点半签合同,总时长耗费不到48小时,他到现在都觉得不太真实。
要说销售最怕接待什么类型的顾客,排行第一的绝对是买婚房的顾客,双方家长都在的情况更是。
一方满意,另一方不称心。
另一方合意,一方又说不行。
这个说视野不好,那个说采光不行。
视野、采光都行了,围绕他看上房子的上下左右都不能住人,电梯不能有声音,因为神经衰弱。
一点小小问题在四人的围攻下,变成堪比尚待解决的世界难题。
销售头一次遇到如此痛快的顾客,恍惚中,送了他们五年物业费。
陶叙川对视线很敏感,低头看周煦,垂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刚才车上那抹不舒服瞬间被抚平。
周静坐在另一边的沙发看两人互动,和陶虹交换了一个视线,捂着嘴偷笑。
陶叙川拍板定了周煦隔壁小区的三房两厅。
这个开发商和周煦租的那套是同一个开发商,沿河而建,小区环境类似,户型类似。
陶叙川记得周煦和他第一次见面,提过一嘴自己租那套房子的原因。
早上阳光能照到床上,宁市全年日照时间长,他睡觉不爱拉窗帘,被阳光叫醒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房子不大但视野不错,轮休的时候会坐在单人沙发看文献,文献看累了就抬头看看江景。
周煦说的并不算多,但他遇到的是陶叙川。
他虽然没进去过,但知道周煦小区位置,根据周煦的描述,东拼西凑,凑出了周煦房子的布局和对居住环境的喜好。
周煦那套房子住了好几年没换。
租房合同一续再续,可见周煦对它的喜爱。
陶叙川四天一次24小时,上班时间也不似周煦那般固定,时有加班,或因活动临时取消休假,有一半时间都在所里。
刚考上派出所时,陶虹夫妻有想给陶叙川买房子,但被他婉拒了。
房子于他来说只是睡觉,在哪里都没差。
但周煦不一样。
周煦千里而来,原本的轨迹简单又充实。
如若因为两人的婚姻强硬改变周煦的生活习惯,打乱他原本的生活节奏,怎么都说不过去。
陶叙川不知道周煦来宁市的原因,也不知道周煦原本打算在宁市留多久。
五年?十年?十五年?
周煦没说,他也没问。
但如今两人领了证,现在又买了房,如不意外,周煦要在宁市呆很久很久。
陶叙川有义务更有必要让周煦住的舒心。
因为他们是夫夫。
…………
周静夫妇前脚回,后脚程源双就来了。
有多前后脚?
周煦甚至没有出机场。
周煦靠在墙上假寐,之前下班往家里一蹲,是他放松、缓解疲惫最喜欢的方式。
现在下班见家长、看房子、和周静、周逢源面面相觑没话硬聊。
周静从老家带了很多补品,周煦早上喝燕窝,晚上喝加了人参的鸡汤、排骨汤。
周静坐在一边慈爱地看着周煦吃东西,发出“可惜你俩不能生,不然生的崽崽肯定很好看”的感慨。
周逢源则见缝插针嘱咐周煦劳逸结合。
端着碗喝补品的周煦:……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这么惊悚的话题,很容易呛到。
好累,好麻烦,想睡觉,想当哑巴,更想囊死之前说要结婚的自己。
最近吃太补,导致周煦火气很大。
各种意义上的火气大。
早上陶叙川来送周静、周逢源去机场,人依旧没进门,站在门口等着。
周煦从洗手间出来,冷不丁看到梦里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一下愣在原地。
他额发有些湿,脸上的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陶叙川冲他笑了笑,往前半步,意识到自己没换家居鞋,又站回原地,“准备走了,外面冷,拿纸擦擦脸,出去会冻脸。”
周煦咳了两声,清清嗓,声音有些哑,“哦,好。”
有爸妈在,周煦还可以当背景墙,安安静静站在他们后面,时不时露出我在听的表情就行。
现在人走了,只剩他和陶叙川,不说话太安静,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周煦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由怨周静给他补过头。
只好靠在墙上假寐,装作一副累到的样子。
但其实没有很大说服力,周煦这几天为了避免和周静、周逢源聊天,一到十点就回房间,早睡早起,作息规律得不行,眼底的黑眼圈都淡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