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华先指了指自己,友好地先行回答。
“我治安警,城东辖区的。”
李立华说罢,眼神鼓励似的直勾勾看向陶叙川。
来,亲爱的兄弟单位哥们,大胆地说出来。
说出你的单位。
说出你的警种。
说出你原生家庭的不幸。
说出自己的痛苦挣扎彷徨。
说出你对未来的展望、期许。
咳咳,不好意思,职业病。
顺嘴了这不。
让他康康是哪个优秀的兄弟单位培养出优秀出人才。
嗐。
哥们,早说嘛。
亮出你的警号,让他知道是自己人不就没有这种误会了。
你看看这事闹得。
陶叙川刚进住院部一张臭脸都快拉到地板了。
眉头压得很低,耷拉着眼皮冷冰地向下看他。
和他这样也就罢了,他和陶叙川不认识,臭脸就臭脸,李立华压根没往心里去。
关键是,这位仁兄和周医生说话态度也很差,语气冷冰冰的,好像有人欠他八百万一样。
李立华心里直呼不妙。
周医生这么好的人,怎么对象看着这么难相处。
鲜花插到牛粪上,周煦赶紧离婚找下家,像周医生这样的就应该找一个温柔小意的对象。
成天给周医生脸色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什么?
陶叙川是警察?
哦,这就说得通了嘛。
黑脸、叹气、搓脸都是上班日常。
面瘫,冷脸,看谁都是傻逼则是工伤。
李立华鼓励的眼神里又夹杂着些对陶叙川的同情和感同身受。
陶叙川哪能想到李立华脑里堪比过山车的想法。
他只看到李立华从他进门到现在,一直在挑衅。
陶叙川默不作声上下打量李立华。
李立华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单眼皮,鼻子高挺,嘴唇单薄,脸上轮廓不似他那般棱角分明而是更偏向鹅蛋脸,带着点少年感。
即使陶叙川看不惯他,说句公道话,眼前的这个治安警长得还算可以。
幸亏他手快,先和周煦领了证。
不然……
周煦身上的手越收越紧。
周煦被陶叙川勒得都快喘不上气,他双手抬起轻轻往外推了推陶叙川的腰。
陶叙川察觉到周煦的抵抗,下意识将怀里的人往自己身上扣。
周煦的眉头紧蹙,头稍稍抬起,嘴巴微张,发出一声短促又低的“疼”。
陶叙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不合宜。
他低声咒骂自己有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李立华,在周煦上班的地方做出这种丝毫不顾周煦形象神经质一样吃飞醋的行为。
陶叙川连忙松开周煦,后退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柔声道歉,“对不起,弄疼你了。”
周煦还没回答,马佳烨的“嘻嘻”声先传进住院部。
她的笑声太过大声,也太过诡异。引得屋内三人齐齐扭头往门口看。
马佳烨举着手机,嘴角都快咧到耳朵边,见屋内三人转头看他,笑意没来得及收回去,嘴里还不停发出“嘿嘿,嘿嘿”的不明笑声。
是的,马佳烨还是没忍住,顶着会被周医生追杀的风险,奋战一线。
“同事”冷冰冰的角度,哪有她第一视角拍摄颤抖的画面、低声地惊呼来的有温度。
李立华搞不清楚状态,但见马佳烨举着手机拍视频,下意识举起手比了个耶的手势。
周煦闭了闭眼。
八卦的同事,乐观开朗神经大条的家长,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快要把他勒死在工作岗位的相亲对象。
哦,不对。
他和陶叙川领证了。
得改口。
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快要把他勒死在工作岗位的结婚对象。
乱七八糟的现状。
周煦连做几个深呼吸后慢慢睁眼,先行开口把控现场。
“祁连家长,祁连的状况就是这样。”
“晚上我同事会继续观察它的状态。如果晚上、明早没有发烧,明天下午可以考虑手术。”
李立华迟钝的脑子在听到祁连得名字后,奇迹治愈,转速比谁都快,转头看着周煦连连答道,“好,好。”
“明天不管状况如何,你先给我打个电话。”
李立华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
下一刻,周煦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这个是我的警务通,如果留的私人号打不通,你打这个。”
李立华说完这句,在手机划了半天,没一会,周煦手机又响了两声。
“这两个电话,前面那个是那天和我一起同事的警务通,下面那个是他的私人电话。”
“如果我的都打不通,你打他的,如果都打不通,你直接做手术,我相信你。”
周煦听到这句皱了皱眉,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和李立华闲聊时那种放松的语调。
他没有拔高音量,只是一字一句地说,“李先生,这不合规矩。”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李立华,不躲不闪,没有玩笑,只是在陈述一个李立华必须被认真对待的事实。
“您是祁连的家长,他要手术我们必须征得您的同意。”
“按正常流程来说,您应该亲自到医院来签字,但我们考虑到您职业的特殊性,已经改为电话征求。”
“这一点在祁连入院那天,我们已经说好了。”
“如果您和您朋友的电话打不通,我们没法给祁连做手术。”
关心则乱,李立华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不像话,立即开口表明立场。
“不好意思,最近我心太乱,说话不经大脑。”
“如果打不通,劳烦你多打几个。”
周煦这才点点头,放下板着的脸,依旧做回和蔼可亲的周医生,“不麻烦,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解决完一个,还有一个。
周煦抬手看表,转身低声对陶叙川说,“我换个衣服,你等我一下,小郑到了吗?”
郑何宇是他们新房装修的总负责人。
房子今天木工吊顶验收。
他们的装修选择的是全包。上到柜子定制、全屋瓷砖、卫浴、五金,下到刮腻子、开关、插座,均全权交给装修公司负责。
省时省力,价格透明一目了然,装出来的房子风格统一。
除了买房、定装修公司、拍板装修风格,两人没再去过新房,全交给陶叙川父母操心。
按理来说验收都在白天,晚上视线有限,模模糊糊的很多细节都看不清。
但不巧,陶叙川父母这周都不在宁市。
陶叙川和周煦白天完全抽不出空,光是今天晚上,都是他们能碰上的,两人都不值班难得能凑到一块的时间。
不过好在装修公司和文秋合作过好几个项目,文秋拍胸脯保证,让他们安心放心,如果郑何宇坑他们,就把郑何宇连带他片了蘸酱。
单方面给小郑签下生死状。
谁说生死状没用?
生死状可太有用了。
水电走向横平竖直。
两块石膏板V字缝拼接,拐角处七字角切割,所有竖向拼接交错,均不在同一平行线上。
周煦打开手机自带的测距仪,钉子之间的间隔15公分,且上下并排的钉子错开位置。
肉眼可见的上心。
陶叙川给郑何宇和师傅递烟,先是开口道歉自己来的晚,辛苦他们久等,又说自己这个职业实在没办法,好几次想来看看婚房,但都被绊住了手脚,直到今天才抽出空来看房。之前都是交给老人管,老人比较唠叨,如果说话有冒犯他们的地方还请谅解。
郑何宇连连摆手,说不会不会,叔叔阿姨都是很讲理的人,对他们也很有礼貌,不存在那些冒犯的事情。
趁三人在社交,周煦转身在网上搜“吊顶验收需知”、“吊顶这样验收,你才不会踩雷”、“吊顶验收全攻略,可直接照抄的检查清单”。
仔细对比几个帖子,周煦觉得自己检查得还是比较全面的,虽然还有几个遗漏,但不重要。
水至清则无鱼,处处要求完美,结果只会适得其反。
他和陶叙川都忙,没法时时刻刻盯着房子,留几处不完美,给彼此一点容错空间,后续会方便很多。
陶叙川刚才那番话,软硬都讲了,先是表明自己和父母对房子上心的上心程度,装修到现在不来是因为自己是警察。
大部分甲乙方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日常有矛盾都是私下解决居多。
一但对簿公堂,都是比较极端的情况。
这套房子的主人一个是警察,一个是医生,中间人又是警察的多年好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把手头的做好是最简单最快捷的方法。
当然,这些是建立在安全、保质保量的前提下。
若他们连腻子都刮不平,防水不到位,无视他和陶叙川的需求,随心办事,那只能返工重做。
他们现阶段最主要的需求是快,但更不想在几个月后入住一个处处糟心的家。
周煦到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
他以为程源双早睡了,轻手轻脚开门,眼睛差点被亮瞎。
客厅、餐厅所有的灯全被程源双按亮。
周煦从入住到现在都没开过只当做装饰的大大小小十几个的蜡烛灯,也全被程源双按亮,放置在地上、餐桌上、茶几上、电视柜上。
“你怎么还没睡?”
程源双没听到周煦的话。
而是抱着枕头后背紧紧靠在沙发上,双眼直直盯着电视,全身心扑在电视里。
连家里多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周煦玩心大起,连拖鞋也顾不上换,踮着脚蹑手蹑脚靠近沙发。
还没碰到程源双,唇边的笑意却怎么也忍不住,硬是回想了几个难对付的家长,才把快溢出的笑声勉强压下去。
不过,以他对程源双的了解,即使他笑出声也没事。
程源双脑子是单线程,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
看电影就只是单纯看电影,不喝饮料,不吃零食,坐在沙发或电影院里,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中间不能夹杂除了看电影以外的任何行为,如回信息、打电话,不然他会顾不过来。
水杯找不着嘴,零食吃得一身,低头和朋友聊了两句,抬头已经跟不上电影的节奏。
无论电影是悬疑烧脑的,还是温馨甜蜜的。
最近,周煦觉得程源双这个症状应该会有所好转,毕竟新出的电影、电视剧剧情都一致稀烂,半个小时不看也完全能跟上剧情。
周煦离程源双很近了,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手就能碰到程源双。
就当周煦的手伸出去的那一刻,程源双将放在地上的脚放在沙发上,双脚紧紧靠着抱枕,身子跟着歪了一下,周煦双手落处从肩膀变成腰。
“啊!!!”
程源双神龙甩尾连忙蹬掉怀里的抱枕,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喊声尖锐,“走开!不要杀我!”
“啊!!”
周煦没想到程源双有那么大反应,扭头一看,和电视里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姑娘对视,小姑娘仿佛看到了周煦,嘴角慢慢扬起,歪着头笑道,“你看到我啦?”
哦,是刚上映不久席卷国内外社媒,被网友戏称看完差点尿裤子,令人闻风丧胆闻的民俗恐怖片。
周煦知道这部片子还是因为马佳烨。
马佳烨是重度恐怖片爱好者,按她的说法,国内外的恐怖片,不说百分百,百分之九十五是有的,她全都品鉴过。
如果观影有级别,她绝对是宗门掌门人。
前几天,她一直在和吴青枝安利这部片子,影片中有很多利用视觉、对话和观众互动的内容,非常有趣,参与感十足。
虽然没有恐怖片传统的突脸镜头来增加惊吓点,但耳熟能详的民谣和随处可见的民俗习惯,更让人心里发毛。
程源双怎么敢看这部电影的?
又菜又爱玩?
难怪把家里的照明设备,有一个算一个,全打开了。
他是想逗程源双,但不是想吓死程源双。
难得的,周煦突然生出一点不好意思,程源双还在尖叫,他轻咳两声。
程源双神志全无,听到旁边的“鬼”在清嗓子,尖叫声顿了一下,然后继喊得更大声了。
“你为什么要清嗓子,为什么?要把嗓子里的异物排出去好进食新的吗?”
“我告诉你,我好朋友是医生,他老公是警察!一身正气!”
“牛鬼蛇神,退退退。”
“我妈今年年初去庙里给我去太岁了哦!”
“我才不怕你。”
刚放完狠话不到一秒钟,程源双立刻认怂,哭哭唧唧求饶,“呜呜,我求求你了,别杀我。”
“我熬夜吃外卖,天天奶茶加咖啡,肉都是馊的。”
周煦:……
很可怜。
但真的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