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周煦去住院部看祁连。
小家伙一见他来，即使趴着，尾巴左右摇摆的力度却很大，打在铁笼上当当响，嘴里还发出嗷呜嗷呜的呜咽声。
不知道到底是开心还是难受。
周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怎么了，小家伙？”
周煦的手刚伸过去，祁连立刻把头抬起来往周煦手里塞。
周煦被他逗笑，“看起来精神不错。等会给你做个体格检查好不好？”
祁连低低汪了一声，以示回应。
周煦把祁连抱到台子上，让吴青枝给祁连做检查。
他站在旁边指导吴青枝，双手插兜看吴青枝动作。
平时吴青枝给猫狗做基础检查，周煦都站在后面，虽然后背一道视线死死盯着她，但吴青枝只要投入进去，完全忘记周煦还在身后。
这是周煦第一次站在她旁边看她，吴青枝极力想忽略那道视线，奈何视力5.0，余光又广，眼球稍微一动，周煦的眼神和动作一览无余。
吴青枝被他看得心慌，拿体温计的手都有点抖。
没什么的，小吴酱，你可以的。
你就当周医生是家长，家长关心自己的孩子，非常正常。
当时来面试医助的人那么多，笔试、面试、基础操作你都是第一名。
医闹都被你遇到过，区区眼神，没什么好怕的。
吴青枝深吸几口气，眼球死死盯着祁连，将全身的注意力全放在体温计上。
周煦皱眉，刚想叫停吴青枝的动作。
吴青枝先他一步调整好状态。
吴青枝将体温计甩至35℃以下，用酒精给体温计消毒，在体温计前端擦拭一些婴儿油。
体温计前端测试婴儿油主要是为了润滑，方便体温计 插 入。
做好准备工作，吴青枝按照周煦教的那样，轻轻摸了摸祁连的头，安抚情绪，“祁连，乖，我给你量个体温哦。”
祁连住院以来，都是吴青枝在照顾，一看到吴青枝拿体温计，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乖乖地趴在台子上。
吴青枝一只手抓住祁连尾巴和体温计，另一只手支撑狗狗身体。
祁连虽乖，但毕竟体温计又冰又凉，如果它挣扎，体温计断在他身体里面就不好了，为了保证安全，吴青枝还是选择空出一只手控制住祁连。
3分钟后，体温计取出来。
38.5℃ ，体温正常。
狗狗正常体温范围在 37.5℃ - 39.2℃之间，比人要稍微高一些。
祁连已经不烧了。
吴青枝越做越对自己有信心，心率测量、呼吸评测、心肺听诊、腹部触诊都做得很好。
周煦点点头，对吴青枝的操作很满意。
专业毋庸置疑，关怀也很到位。
虽然一开始心态不稳，但意识到问题后吴青枝能够自行调整。
瑕不掩瑜。
周煦让吴青枝站到一边，自己又迅速给祁连做了一遍基础体格检查。
涉及到手术，即使吴青枝做的很好，但周煦为了保障每一只小动物的安全，也自己怕分神没看到吴青枝遗漏的检查。
他都会亲自上手再检查一遍。
检查结果和吴青枝的一致。
周煦脱掉手套，边低头掏兜里的手机，边吩咐吴青枝，“和马佳烨说一声，四点过后不要再给我排门诊号，二十分钟后给我们安排一间手术室，祁连能做手术了。”
第一通电话没打通，周煦往上翻他和李立华的聊天记录，拨李立华的警务通。
私人电话也许不会拿，但警务通只要上工，必须佩戴。
这是陶叙川告诉周煦的。
果然，电话嘟了五声，李立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喂，周医生？”
周煦很意外李立华居然会存自己的电话号码，他抬步往办公室走。
手术前家长无法来现场的，除了家长、医生本人，手机内录音，还需要第三人在场，同步录制视频存档。
周煦两步当做一步走，没两分钟已经到办公室，马佳烨已经提前在办公室等他。
桌上摆着一份协议，手机支架上摆着一台黑色的手机。
周煦冲她礼貌点点头，马佳烨用手指了指指了指周煦耳边的手机， 周煦立刻拿下手机按下免提。
马佳烨几乎同一时间按下录制键。
“胫骨远端血供差，又是开放性的骨折，我们要慢慢清创，不能急，手术时间预计要3小时左右。”
祁连是左后肢胫骨远端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开放性加固加复性的手术方案不适用它。
虽然这个手术方案用时短，安全性大且切口小。
该手术的手术理念是整复时将骨挺子的一头抵在近端骨断端的某点或骨髓腔内，利用杠杆原理将远端骨断端撬离近端骨断端并设法使两端对合，一旦对合后，外面被露的肌肉束缚力可将骨断端固定住。
不需要骨钉内固定，按照塑料网板固定的方法进行外固定。
通俗易懂的说就是把中医理念的正骨，把骨折的两端骨头对齐，用石膏固定住伤口等它骨痂自动长好。
这个手术方案适用于骨断端重叠移位较大的骨折如桡尺骨中下1/3骨干骨折，胫骨近端的骨折。
简而言之就是断面齐整的骨折表面。
祁连的左后肢胫骨骨头被压得碎了好几片。
开放性加固加内固定更适合祁连。
如果说刚才那个手术方案是走外部，祁连做的这个手术就是走内部。
用螺钉、髓内钉等内固定材料，将粉碎的骨头重新拼接固定在一起，恢复骨骼的连续性。
为了保障宠物术后恢复，一般情况下，周煦会再加一个外固定支架，辅助固定骨折部位，确保骨折在愈合过程中保持稳定。
但走内部，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和表现明显比走外部的要多且严重。
如内固定造成骨膜的广泛剥离，不仅影响了骨膜的血运，也可导致感染。
在开放骨折中，过多地去除碎骨片，可以造成骨缺损，影响骨折愈合。
如若发生感染，极有可能形成骨髓炎、死骨及软组织坏死。
周煦依照程序和李立华谈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表现、应对方案。
讲到一半，李立华的呼吸声明显变快。
周煦敏锐的感知到李立华焦躁的情绪，暂停专业谈话，转而安抚道，“这些状况有可能会发生，也确实需要重视，不过我们院做了那么多手术，两年里出不了三例。您别太过担心，我们心往一处使，情况就差不了。”
李立华左手紧紧攥着手机，整个人慢慢靠在树干上，努力将呼吸频率稳定在一个正常水平。
“周医生，您继续说，我听着呢。早点谈完，祁连能早点做手术。”
周煦都有点敬佩李立华了，短短不过十秒，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立即调整，这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周煦说了个好，知道李立华接受不了祁连不好的后果，周煦很巧妙地谈了几句可能出现的麻醉和手术应激反应。
将重点放在术后恢复过程和重点。
李立华电话里听着声音很稳，人也冷静。
实则靠在树干上的身体浑身乏力，眼前的光线开始发白、涣散，像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街边的商店、路上的指示牌，都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周煦把该讲的讲完，再次安抚李立华道，“做完手术，我立刻给您回电话。”
李立华立刻回周煦，“我今天和同事换班了，五点半就能下班，我会去医院等祁连出手术室。”
周煦下意识往墙上的时钟看，三点四十二。
祁连的手术时间约莫三个半小时，来得及。
“嗯，那到时候当面说。”
周煦交代完手术情况，不再多说，只让李立华口述“周煦已告知手术方案，家属李立华同意手术方案，接受祁连手术。”
流程走完，周煦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李立华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靠在树干上，头晕目眩，双手隐隐发抖，竟是站不住，几欲滑落在地。
和他值班的同事知道祁连今天手术，又看到李立华这样，立刻猜出电话那头的身份，几人对视一眼，快步过来搀住李立华。
李立华顾不上形象，脑子里祁连被撞的那个场景配合周煦口中的可怕的并发症、后遗症在脑中反复播放，在大街上忍不住捂脸呜咽。
周煦从抽屉里掏出三根葡萄糖饮品，单手一折，将葡萄糖怼进嘴里。
手术用时仅用了三小时十分钟，比和李立华谈话里的预估时间快了二十分钟。
护士长边收拾器械，边抱怨周煦，“狗撵的啊，那么快，我两只手都快倒腾不过来了。”
祁连手术很成功，每一处钉子都打在周煦想要的位置，内置钢板紧紧固定住粉碎的几处骨头上，厚厚的石膏稳稳拖住祁连的伤腿。
周煦做了那么多年兽医，粉碎性骨折也做了不少台，但唯独祁连，让他倍感成就。
听到护士长的调侃，即使他刚从高度集中的状态抽离，疲惫感席卷全身。
周煦也开玩笑似的缓缓道，“他是警犬，因公受伤。门口这会应该还蹲了一堆警察，我在里面慢慢悠悠拖半天，出去会被眼神杀死的。”
护士长笑了一下，“行行行，说不过你。”
周煦缓了几秒神，只摘了无菌手套，口罩、手术帽都来不及脱，就往门口走去。
李立华这几天一直绷着一根弦，工作再忙都会抽时间来看祁连，有时候甚至连警服都没来及换就匆匆往这边赶。
这会李立华在门口铁定度日如年。
一会怕祁连术中出现意外；一会悔恨自己那天没第一时间护住小姑娘，让祁连冲到前头；一会脑子里又都是祁连刚受伤时流血倒地的模样。
李立华腿不住发软，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能站得住。
早点做完手术告知他结果，李立华才能放心。
饶是周煦有心理准备，刚出手术室，门口站了六七个人还是将他吓了一跳。
他刚才就是开玩笑。
怎么还言出法随？
除了祁连出事那天，有一位同事陪李立华来医院。
其余时候都有且只有李立华一人来医院看望祁连。
周煦之前还存有一丝侥幸，李立华作为祁连的训导员，和祁连同吃同住感情比较好。
于其他人而言，祁连仅仅只同事而已。
他下意识忽略了警察真的很忙这个事实，其他人不是不想来，而是抽不出时间，尤其是李立华频繁出入医院，他们要给李立华顶班、替班、换班的前提下，请假更难。
这是周煦第一次觉得祁连真的如程源双所言，领养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立华见周煦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连忙问道，“怎么样？”
其他警察默默注视着这边的动静，周煦将口罩拉到下巴，笑道，“手术很成功。”
听到这句话，不仅李立华脸上紧张的神情立即放松下来，身后的几个警察也都松了一口气。
李立华笑着笑着，眼眶突然红了，他抽了抽鼻子，双手握上周煦的手，“谢谢周医生，辛苦了辛苦了。”
周煦没有抽走手，反而安慰李立华道，“没事，应该的。”
“再过五分钟，祁连会送icu检查，你们在他进icu之前，可以看看他。”
不管周煦说什么，李立华只会点头，又哭又笑，看上去傻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