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陶虹到医院,还给两人带了早餐。
陶叙川的早餐是陶运方一早起来熬的爱心小米粥。
周煦的早餐是陶虹多顺了三条街买的羊杂碎汤。
羊杂碎汤是宁市极具特色的早餐。
由那些被统称为“下水”的羊内脏,包括头、心、肺、肠、胃、四蹄、肠、肚等组成。
清洗干净的羊杂碎放入大汤锅中,加入足量的清水,再配以葱段、姜片、花椒、大料等基础香料。
大火烧开后,转为文火慢炖数小时。
熬出来的汤底浓郁醇厚。
羊杂碎汤通常要配着刚出炉的饼一起吃,宁市大部分人习惯一口汤、一口肉。
陶叙川更喜欢将饼泡在汤里,饼吸饱了浓郁的汤汁,软糯入味。
陶虹给周煦带的这家羊杂碎汤在宁市开了二十几年。
用的汤底都是老汤,汤底浓,汤色重。
陶叙川之前和她提过周煦气血差,体寒畏冷,饮食也不规律。
他们两个周末、节假日休息,这段时间是陶叙川两口子最忙的时候。
陶虹有心想帮周煦食补也没时间。
现在陶叙川腿断了,除了待在床上,哪都去不了,周煦也得往医院跑,她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帮周煦补补身体。
羊肉温热,又是优质红肉,最适合周煦温补脾胃。
陶虹思来想去,杂碎汤最适合了。
周煦在医院守了一晚上,汤汤水水的好入口,他饭量不大也没事,饼子可以不吃,把汤喝完就行。
陶叙川看着一点油水都没有的粥,再看看白花花的肉汤,扭头对陶运方理不直气也壮地说,“我也要杂碎。”
陶虹没有要在周煦面前维护儿子形象的想法,十分不讲情面,拒绝得很果断,“我看你比较像杂碎,喝你的粥去,凑什么热闹。”
陶运方“忙碌”地收拾一干二净的金属柜。
把桌上唯一的保温杯从桌子最东头放到另西头,再从最西头放到最东头,生怕陶虹的怒火波及到他。
骂了儿子可千万不能再骂我了哦。
周煦咬着下唇,低头盯着杂碎汤的打包盒。
可嘴角根本不听使唤,像被两根无形的线扯着,一个劲地往上翘。
周煦咬下唇的力度加大了几分,试图用疼痛压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可肩膀还是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噗。”
最后周煦还是没憋住,笑声从紧闭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周煦假装咳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眼里的笑意却没收敛。
这一声笑彻底让陶叙川破防,控诉周煦,“你都不和我站一边!”
周煦边解塑料袋边慢悠悠解释,“肉是发物,你昨天做手术,伤口还没……”
他话还没说完,陶虹不顾陶叙川腿上还绑着石膏,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家儿子后背,打断儿夫苦口婆心的解释,“要死啊你。”
陶虹打完陶叙川后,完全无视儿子痛得龇牙咧嘴的脸,扭头看周煦,脸上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甭理他,和他爸一个样。倔得不行,好像我要害死他们一样,不听人话。”
“阿姨教你,以后小川要是不听话,不用浪费口舌,直接武力压制就行。”
周煦个头在南方不算矮,但在宁市就有点不够看了。
宁市地处西北,主食又以面食为主,如馒头、面条、水饺、包子等,肉类则是牛羊肉居多。
精致碳水化合物、高蛋白质红肉,加上日照时间长。
如此这般天时地利,宁市原住民个头都偏高。
周煦平日里不是医院就是家,两点一线十分规律。
休假常态就是在家里的沙发、懒人沙发、床上随机刷新,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身上完全没有健身痕迹。
周煦难得的,在脑里浮现一个马佳烨和他聊天经常用的表情包,女明星茫然手指指脸.jpg。
他吗?
让一个穿鞋个子才到陶叙川耳边,浑身脂包肉的他去武力压制训练有素、肱二头肌大到即使不用力穿着警服依旧显得又紧又小的陶叙川吗?
他做不到。
陶虹等陶叙川吃完,收了保温碗就走了。
早上查房前,护士把陶叙川身上的管子都撤了。
周煦还惦念着昨晚陶叙川一后背的汗,趁他这会半靠在床上,忙问道,“擦擦身体吗?能舒服一点。”
陶叙川原本想等周煦先休息一会再提这个事,这会周煦先提了,想着早弄完周煦也睡得踏实,于是痛快答应,“好。”
周煦从衣柜拿出一件白色短袖,又去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熟练地拉好床帘。
周煦在陶叙川身前微微低着头,慢慢解开陶叙川的扣子。
他靠得极近,呼出的气落在陶叙川的胸膛上。
陶叙川垂眸,周煦毛茸茸的头发在他鼻尖扫来扫去。
陶叙川猛地抬头,目光直直看向天花板,仿佛那片平平无奇的天花板上有什么惊世奇作。
陶叙川耳垂红得能滴血。
周煦好似怕弄疼陶叙川,给他脱衣服的动作很轻,指腹很浅地划过陶叙川的胳膊。
他没有让陶叙川往外挪一分,而是不嫌麻烦地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侧着头一点点剥陶叙川的病号服。
陶叙川突然感觉到肩膀有一小片的痒意,他不由得再次微微垂眼,两人距离极近,周煦长而密的睫毛无意识地垂下来。
睫毛随着周煦呼吸的频率,一下又一下轻轻扫着裸露的皮肤。
陶叙川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缓了。
慢慢地他意识到自己呼吸的起伏和周煦是一致的。
他在有意无意地追逐周煦。
一瞬间,陶叙川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都起来了。
太要命了。
陶叙川喉结上下滑动,狼狈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
周煦对陶叙川的反应全然不知,依旧兢兢业业地剥衣服。
待他成功把陶叙川的衣服脱下来后,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拧了热毛巾,一点点擦身体。
毛巾温度适宜轻轻拂过陶叙川裸露的上半身,周煦一手按着陶叙川胸口将他往外挪。
然后眼疾手快地将毛巾怼进不到两公分的缝里,又快又轻地擦着陶叙川的后背。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的杂碎汤起了作用,周煦平日总是冷冰冰的手此刻热得
滚烫。
烫得陶叙川胸口疼。
陶叙川闭了闭眼,还没调整好的呼吸再次重了几分。
周煦也是第一次贴身伺候人,听到陶叙川强忍痛苦的呼吸,以为是自己动作重弄疼了陶叙川,不由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学着牛野给猫狗洗澡的模样,夹着嗓子哄道,“忍一下啊,很快了,我轻轻的。”
“你昨晚后背都是湿的,擦一下会舒服点。”
等周煦掀开床帘,床前站了三个人,每个人手里还拎着牛奶、酸奶、果篮、坚果礼盒。
一个约莫40出头,体型微胖,头发不多,但看着精神很好。
一个看着年纪和赵志良差不多,带着一副黑框眼镜。
还有一个个子比较高,留着一个平头。
周煦一一扫过几人,不认识,都是陌生面孔。
周煦转头用眼神询问陶叙川,可怜的陶叙川因麻醉药效逐渐退去,神经末梢逐渐“苏醒”,创伤性炎症反应达到高峰,痛感回升。
还被周煦挪前挪后扯到“伤口”,现在还闭眼艰难地压着“疼痛”,没顾上周煦的求助。
周煦只好扭过头,友善地对着几人笑笑,“来看叙川?”
那个带着黑框眼镜的人叫李夏,之前一直听赵志良感叹老陶对象帅。
陶叙川炫耀结婚证那天,他刚好休假,连照片都没见过。
今天见到本人,果然如赵志良所说的那样,帅得天上有地下无。
李夏听见周煦问话,对周煦投以同样善意的笑容,“我们是老陶同事,本来昨晚应该过来的,但怕打扰你们休息,想了想今早才过来。”
李夏几人昨天下了班就想过来看陶叙川,人都在半路上了,赵志良给他们打电话说陶叙川刚进手术室,手术时间持续得比较长,他们过来也看不到人。
来了家属还得分心招呼几人,一大帮人堵在手术室门口也不好看,单位同事商量了一下,把休假的、备岗的凑做一块,约着早上一同来了。
周煦找隔壁床借塑料椅,招呼几人坐,“你们本来工作就忙,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不用特地跑这趟。”
李夏几人把东西一一放在金属桌上,“应该的。”
陶叙川听到同事的声音,睁开眼,故作冷静,“你们几个怎么凑一块了?”
周煦见陶叙川和几人聊天,默默退出聊天群,去卫生间倒水去了。
那个胖胖的男人走到陶叙川腿边,瞧了瞧裹得严严实实的伤腿,哟了一声,“医生怎么说?”
陶叙川挑重点回他,“粉碎性骨折, 放了一个钢板。”
李夏非常自来熟地坐在露营椅上,“昨天那个小姑娘妈妈凌晨两点多又带着她女儿来派出所,问赵志良你在哪个医院。”
“赵志良觉得她精神不太稳定,没敢告诉她,只说你一切都好没啥事,打发她走了。”
陶叙川想到那个妈妈歇斯底里辱骂自己女儿的样子,皱了皱眉,“咋回事?”
胖胖的男生叫陈文钊,是他们这几个人里面年纪最大的,自警校毕业后就分配到派出所,出警的经验比他们几人都多。
饶是陈文钊想到昨天也忍不住皱眉,“昨晚赵志良陪你去医院后,那个妈妈说她教导无方,对不起你,扯着她女儿要跳河给你偿命。”
“和赵志良搭班的是个辅警,去年才考进来,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吓得半死。”
“幸亏昨天消防的兄弟也在,不然那个场面还真的不好控制。”
李夏接着往下说,“我们哪敢给她说你在哪,万一她来医院要死要活,你碍于身份,不好说她什么,白白糟心。”
“小姑娘来所里一直没说话,都是她妈妈在讲。”
“赵志良把她和她妈妈隔开,让李姐去陪她说话,想着开导开导小姑娘,可直到她们走,小姑娘还是没张口。”
陶叙川叹了口气,“她心理状况不太好,估计后面还会出事。”
李夏接道:“可不是。”
一直没说话的平头男生冷不丁说道,“有这种妈,能好就怪了。”
周煦从卫生间出来,听到几人在谈论公事,没往病床跟前凑,而是坐到11号床的陪护床上。
陪护床早上查房前已经收起来,现在是个带靠背的椅子,放在房间走廊中间。
这个事在李夏心里憋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碰上当事人之一的陶叙川,一个劲吐槽。
“小姑娘和她妈妈有感情就怪了,出了月子后一直都放在老家让爷爷奶奶带着。”
听到这里,陶叙川不由觉得有点熟悉。
周煦趴在床边睡了一晚,腰、脖子都有点痛,刚靠在椅背上,陪护床突然迅速后倒发出一声剧烈的嘎吱声。
周煦被吓了一跳,立即站起身。
11床家属笑道:“这个陪护床是坏的,不过没啥大事,她不会完全倒下去。”
周煦试了一下,果然如家属所说,陪护床往后到了一点就自动停住了。
“她爷爷奶奶也不是东西,重男轻女,对她几个堂弟堂哥很好,哥俩胖得和猪一样,小姑娘啥都吃不着,在家不仅要做家务、下地干活,还经常被几个哥哥、弟弟打。”
陶叙川见周煦安然无恙,眼神从周煦身上收回来,重新加入同事谈话。
只是思路被金属声打断,重新想了一会,依旧没能想起来,便作罢。
“她爸妈不知道吗?”
李夏冷笑了一声,“知道,怎么不知道?”
“她爸说,那是我爸妈,我总不能和她们断绝关系吧,小姑娘多干点活多学着,以后去婆家才不会被婆婆嫌。”
“今年她爷爷奶奶身体不太好,被接到大伯家,小姑娘没地方去,这才接到爸妈身边。”
陶叙川问道,“她们家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