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陶叙川这么想。
多子女家庭,父母大部分会选择女儿留守。
儿子则会带在身边,无论大小。
如若家中只有一个孩子,不出三年,父母会再添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留在父母身边。
那个孩子依旧留守在家,除非读书或是家庭变故,这个孩子会和父母一直分居两地。
而留守在家的孩子,和父母的关系一般都比较畸形。
渴望父爱母爱,但父母角色常年缺席,子女一边渴望,一边畏惧。
无法自然地和父母撒娇,光明正大地提物质要求、表达情感。
融不进原生家庭,和他们永远隔着一层纱。
父母出于愧疚,一开始或许会想修补关系。
但孩子生长过程中,父母常年缺位,有的好几年和孩子都见不上一面,他们付出关心,孩子首先感受到的是压力而非温暖。
孩子不善表达,身上又有被爷爷奶奶“惯”出来的各种坏毛病,不如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贴心。
久而久之,很多父母对这个孩子的情感从愧疚转向淡漠。
小姑娘十二岁,今年读初一,和父母分开快十一年。
按照陶叙川多年出警经验,家里应该会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
果不其然,李夏回道,“嗯哼,弟弟十岁。”
平头男又补充道,“据赵志良说,那个妈妈和警察哭诉女儿白眼狼、自己多么努力都是为了她期间,弟弟屡次打电话过来哭,问妈妈为什么还不回家。”
“你知道她妈妈怎么回的吗?”
陶叙川的眉头越皱越紧,听到这,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麻烦。
“你姐姐想死呢,我不单单是你的妈妈,我也是姐姐的妈妈,你姐姐怨我们。你姐姐死了,我不得陪着啊,你和你爸好好过日子吧。”
陶叙川不由骂了一声草。
这妈没想着和女儿修复关系就罢了,还挑拨弟弟和姐姐的关系。
本身姐姐对弟弟的情感就很复杂,想亲近又不甘心,想怨恨又有感情。
平头男接着补刀,“弟弟一听哪还得了,让姐姐自己去死,他不要妈妈死,不要姐姐当妈妈的女儿。”
陶叙川:“说这话小姑娘被带出去了吗?”
李夏:“没,就在身边,赵志良一开始还想两边劝,听到这就让李姐带出去了。”
陶叙川长叹一口气,怪不得小姑娘带出去后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妈妈亲手把姐弟关系斩断了,姐姐也不用纠结了,把这一家全放弃了。
恨就对了。
这边聊得热火朝天。
坐在走廊陪护床上的周煦自成一方世界,安安静静的低头玩手机,对他们的话题完全没有兴趣。
周煦在看吴青枝的信息。
昨天下午走的急,只来得及做工作上的交接,拜托陈斯帮他顶几个小时的班,又吩咐吴青枝务必等六点观察完祁连的状态写好观察日志再走。
吴青枝昨晚给他发的祁连照片、视频、写的日志,他还没来得及看。
吴青枝做得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照片有很多张,各个角度的祁连都有。
伤腿远中近景的照片,呲着牙傻笑着的放大版狗头,量完温度水银针照片,狗粮前后对比的,水盆前后对比的,甚至连大便的照片都有。
照片吴青枝估计提前先发给文件传输助手,发给周煦的时候是一个合并的聊天记录。
这要比单张发要齐整。
视频也是如此。
吴青枝对祁连很上心,视频里能看得出吴青枝分了好几次去看祁连,且间隔时间很近,不是集中一个时间然后分别拍的好几段视频糊弄周煦。
观察日志写得很是清楚仔细,虽然有几处用词不太准确,也有遗漏的地方,但整体瑕不掩瑜。
周煦很满意。
但满意是一回事,有错误该批评还是得批评。
周煦打开手机笔记边回想刚才吴青枝反馈的工作日志边一条一条写。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尤其现在他两头跑,事情一多,周煦怕自己忘。
祁连整体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出院。
“更夸张的是什么,小姑娘番茄过敏,她妈妈完全不知道,只说她挑食,被爷爷奶奶惯的无法无天了。”
陶叙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是完全不加掩饰的嫌恶,“不怕吃出事?”
李夏:“不幸中的万幸,她过敏程度没那么重,只是嘴周起疹子和喉咙发痒。”
平头男哼了一声,“这种妈当的,孩子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句话一出,陶叙川突然想起来刚才被打断的思路,他默不作声地将余光瞥向周煦。
一样也不一样。
同样的不在意,不知情,和父母的关系客气又疏离。
不一样的是,周煦父母最起码不会像这个妈妈一样那么偏心,会千里迢迢来和陶虹、陶运方见面,拜托自己、拜托他父母以后多照顾周煦。
背了很多补品给周煦补身体,不管是弥补也好,做戏也罢,也算关心周煦。
陶叙川住院的这段时间,周父周母都打电话过来问了他的情况,唯独没有那个在老家抚养他长大的家长来电。
按心理距离来说,周煦和他们要比和周静、周逢源亲近得多。
但周煦和那位家长完全没有联系。
是人不在了吗?
还是中间又发生了其他别的事,如小姑娘爷爷奶奶重男轻女那种?
如果非要选一种,陶叙川打心里期待是前者,最起码周煦在老家那段期间是被爱着的,是有人关心他的。
那个长辈是爷爷口中的好友吗?
还是其他人?
为什么从未听周煦提过。
不,不对。
陶叙川一边和同事聊天,一边分神想事。
周煦提过的。
领证那天,周煦问他,结婚的事,要不要告诉家里人。
陶叙川当时回的是,要,长辈知道他们结婚会安心一点。
周煦当时的反应很奇怪,先低头,久久没有说话,而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们结婚了。外公会安心一点吧。”
那会陶叙川觉得周煦这句话语气和反应都不太对,但还没多想就被周煦打断了。
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浮现在陶叙川眼前。
周煦为什么来宁市?
周煦老家离宁市两千四百多公里,一个在祖国的东南一个在西北,风土人情完全不一样。
周煦不想应付家里人,选择一个陌生的、人际关系简单的地方重新开始,这点无可厚非。
但周煦在老家有两个不错的朋友,为什么他不选一个和朋友们方便相聚的地方,而是选择千里迢迢的宁市?
而且诡异的是他父母居然同意周煦的选择,甚至在宁市张罗相亲,默认周煦会在这里定居。
周煦靠在椅背上,嘴唇微微抿着,应该在和人聊天,手指一直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陶叙川默不作声转了话题,“我要住7天院,出院后最快也得半个月后才能复工,你们重新排班?”
陶叙川转移话题生硬又刻意,陈文钊注意陶叙川的余光一直在看周煦,和他们的聊天不似之前那般自然,便顺着陶叙川的话很自然的往下说,“嗯,现在三天一次24小时。”
说话间,护士推着理疗仪进来,“家属?”
周煦忙从椅子上起来。
陈文钊和平头男从病床右侧退出来,方便护士和周煦说话。
护士掀开陶叙川被子,从金属桌上抽了几张卫生纸垫在陶叙川石膏最上面,将仪器的黑布紧紧缠在卫生纸上,然后抽出一个橡胶管递给周煦,“用拇指捏住管口,隔三四秒放开,做半个小时。”
机器启动,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周煦问护士道:“这个是做什么的?”
护士回道:“消肿的,他这几天上的仪器都是消肿止痛的,今天还有一次点滴,等会过来滴。”
“现在还烧吗?”
周煦:“没有,早上六点十五退了。”
护士:“行,家属注意点,没有超38就没事。”
周煦说了句谢谢,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兢兢业业地按橡胶管。
陶叙川并不太好受,伤腿肿得很厉害,没裹石膏的皮肤绷紧发亮,脚趾也肿得像萝卜。
不动伤腿,虽然不舒服,伤腿无时不刻发出钝重的胀痛,但陶叙川尚且可以忍受。
周煦每捏一次,仪器像血压仪一样,将气体慢慢冲进伤腿里。被石膏包裹的腿仿佛有自己的心跳,随着脉搏一下下地搏动、撕扯。
陶叙川额角渗出虚汗,没有精力再和同事闲聊。
陈文钊见状,给同来的几个同事使眼色,“我们先走了,好好照顾自己。有啥事给我们打电话。”
陶叙川从尖锐的疼痛中勉强分出一丝精力,“嗯,路上慢点。”
周煦将橡胶管塞到陶叙川手里,对几人道,“我送送你们。”
李夏忙摆手,边说边往外走,“不用嫂子,你们忙,我们先走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快走出病房。
周煦也不再坚持,冲几人摆摆手,又说了几句多谢他们来看陶叙川的场面话。
长达半个小时的刑具受完,陶叙川以为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护士又推了一个新的仪器进来,和橡胶管不同,这次是电疗。
陶叙川生无可恋地半躺在床上,闭着眼忍受身体的不适。
等早上所有理疗做完,陶叙川疼得又出了一身汗。
周煦将理疗仪推出病房,去卫生间给陶叙川接了一盆热水,不嫌麻烦地重新给他擦洗了一番。
与第一次心猿意马不同,陶叙川疼得气都喘不匀,像一条咸鱼一样任周煦翻来覆去。
擦完身子,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午饭送来没一会,用保温袋扎得严严实实,打开还冒着热气。
陶虹、陶运方上班走不开,只能送早上那顿饭,担心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外卖不干净,临时找了一个钟点工负责周煦、陶叙川的午晚饭。
这个事说来也巧,早上陶虹去买杂碎汤遇到了之前在大院食堂上班的孙芳。
孙芳两年前退休,儿女都还没结婚,忙忙碌碌一辈子,突然闲下来成天在家刷手机,越刷越焦虑,干脆去机构培训,摇身一变成了月嫂。
孙芳心细,做饭又好吃,即使刚上手,却很得雇主喜欢,还没下户就帮她内推了好几个客户。
一听陶叙川骨折了,孙芳自告奋勇说自己可以帮忙煮一日三餐。
论照顾她不如专业护工,但煮饭她拿手啊。
孙芳上个礼拜才下户,本来想休息一个月。
现在陶叙川出了事,本着从小看到大的情分,如果陶虹他们不嫌弃她做不了护工的活,她倒是可以去煮个饭。
俩人认识了快二十年,知根知底,陶虹又觉得孙芳做过月嫂,生产过的女人那么虚,孙芳都有办法将她们照顾得气血红润,看顾小小骨折的陶叙川和身体不好的周煦岂不是手拿把掐。
陶虹当下拍板,给孙芳转了这个月的工资,还多添了888元劳烦她在陶叙川住院期间跑医院送一下餐。
疼痛太消耗精神,陶叙川的胃口不好,草草吃了几口就把饭放在金属柜上。
周煦起身看了只掉了一层皮的饭,捧起饭盒把肉汤、虾仁时蔬蒸蛋拌进米饭里,剜了一大勺递到陶叙川嘴边,“啊。”
陶叙川闭着眼假寐,听到周煦说话的声音,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睁开眼。
周煦把勺子又往递了递,“多吃点才能恢复得快,你吃太少了,最起码得吃一半。”
“不吃饱,腿又疼,你扛不住的。”
周煦这会才有自己比陶叙川年长的感觉,陶叙川太细心周到,每次出门周煦都是被他照顾的那一个。
难得看得他孩子气的一面,周煦莫名感到新奇。
“护士说下午还要做一遍理疗,明天康复科那边的医生就来了,康复力度不小。”
“不用全吃完,咱们吃一半就行好不好?”
陶叙川不想吃饭,折腾了一早上,又疼又累,他现在只想着闭着眼眯一会。
周煦看出陶叙川眼里的拒绝,很有耐心的等着陶叙川自己想通。
可他累,周煦也跟着忙前忙后,昨晚他还能睡床,周煦趴在病床上肯定没睡好。
现在饭吃到一半,还要停下来哄他。
吃几口吧。
就当为了周煦。
陶叙川手没事,但也许太累,又或是太痛了,他没像以往那般独立自主,而是张着嘴一口一口等周煦投喂。
吃完周煦指定的量,陶叙川又想闭眼,周煦再次端起排骨汤递到陶叙川嘴边,让他多喝几口汤。
也不差这一时半会,陶叙川迟疑片刻,还是低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