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陶叙川忍着疼,极力绷着自己的脚背不让它塌下来。每一次绷直到顶点,大腿骨折处的伤处会传来一阵被撕扯开的痛。
陶叙川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黑色短袖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整个人毫无形象可言,狼狈极了。
不过……
陶叙川已经顾不上自己在周煦面前有没有形象了。
毕竟再怎么尴尬都不及昨天的万分之一。
昨晚陶叙川睡到半夜突然尿意盎然,本想着忍到早上等他爹过来再说,可尿意凶猛,忍了十五分钟,没有什么效果,反倒憋得更难受。
陶叙川一动周煦就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陶叙川脸憋得涨红,呼吸极其缓慢,极力压制自己的生理需求。
见到这样周煦哪还不明白。
他知道陶叙川害臊不好意思开口,便用自己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问他,“是不是想上厕所?”
陶叙川真的忍不住了,只好点了点头。
周煦松了一口气,他就怕陶叙川死犟,硬要忍,现在开口了反倒是好事。
于是双手用力揉了揉自己还惺忪的脸,半背半抱把陶叙川挪到厕所。
陶叙川架着腿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上完厕所,艰难地俯身冲水。
然后喊一直等在门口的周煦进来给他提裤子。
是的,他没提裤子。
光着大腚站在马桶前等周煦帮忙。
他们这间病房的马桶靠近窗户,在整个卫生间的最右边。
马桶边虽然有扶手,但病号裤是绑绳的,很松,才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虚弱脆皮的陶叙川,仅凭自己完全弯不下腰碰到滑倒地上的裤子。
等周煦进来,陶叙川突然反应过来,他没开窗户,厕所也没通风……
这里味道很大……
陶叙川连忙侧身开窗户通风。
周煦低低骂了他一句,“开窗干什么?今天下雪,温度那么低,你还在发烧,加重了怎么办?”
周煦没有提其他,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陶叙川因为使劲沁出冷汗的额头。
陶叙川嘴巴动了动,想说厕所味道太大了,熏到你。也想说,他们风花雪月的事还没做几个,怎么就大步一跨跳到屎尿屁了,一点也不浪漫。
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紧紧闭着双眼双眼,不敢面对现实。
他之前经营的所有成熟稳重可靠的形象……
全完了……
陶叙川不知道的是,他闭上双眼后,周煦无声笑了许久。
“诶,对对对。停3秒,很好,现在慢慢勾回来。”
医生坐在病床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陶叙川的脚,一只手拿着评估表写写画画。
“好,放松,放松。我们只保持5秒,5,4,3……”
时间到,医生以更慢的速度将脚恢复原位,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陶叙川脚背、腿。
周煦一只手虚虚握着陶叙川的手,另一只手像哄孩子似的在陶叙川上臂轻轻拍着。
他看上去比陶叙川紧张,第一次在内心质疑医院的治疗。
真的可以这样吗?
陶叙川刚做完手术,可以这样被医生抬上抬下,掰过来凹过去吗?
早上、下午不知名的仪器上了三四个。
伤腿反复折腾,真的能好吗?
康复医生走后,周煦给陶叙川递了一杯水。
陶叙川接过水喝了几口,敏锐察觉到周煦的情绪不佳。
住院这几天,两人因外界不可抗力因素处处被捆绑在一起。
以往周煦听到陶叙川的名字顶多只会停下手头的事,稍微注意一下。
现在只要一听到陶叙川的名字,周煦下意识高高竖起耳朵,恨不得将医生、护士说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记下来。
肢体接触也从进医院前的肩膀挨肩膀,变成更为亲密的接触。
陶叙川从上到下,从前到后,除了裹住石膏的部分,没一处地方是周煦没有看过的、碰过的。
虽然一开始确实很尴尬,无从下手。
但周医生勤奋好学,在网上搜了很多“护工护理重点”、“这样安慰病人显得你们关系亲密且情商很高”、“如何护理病人大小便”等等。
所有的护理重点都指向病人自尊心都很强,护工一定要耐心温柔,拿出最专业的工作状态,才能逐步病人的心理负担。
周煦铭记于心。
当天晚上验收成果不错。
陶叙川将水杯放在金属柜上,“怎么了?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一如既往的直球。
这几天,两个人心贴近了许多。
面对陶叙川,周煦不似之前那般回避扭捏。
“疼不疼啊?”
陶叙川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伸手抓住周煦垂在身侧的手,带着点安慰的意图摩挲了两下他的虎口,“我说不疼,你肯定不信。”
“疼肯定是疼的,但是能快点消肿,争取早点出院。”
“陪护床很硬,你白天还要去上班,这几天都瘦了。”
周煦听到这些话,不由向下撇了撇嘴。
在医院照顾陶叙川,是他应该做的。
但陶叙川父母不觉得。
怕两人吃不好,特地请了一个钟点工三餐往返医院。
他们一得空,就往医院跑,让周煦赶紧休息或是去医院外面走一走,换换心情。
陶叙川也不觉得。
周煦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里。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忍着疼都要做。
康复过程中也非常配合。
只是因为想早点出院,不想折腾周煦。
周煦第一次生出结婚真好,遇到陶叙川真好的念头。
陶叙川摇了摇两人相握的手,哄周煦,“不要不高兴,我下次一定听哥哥的话,不冒进不逞强,全须全尾的上班,全须全尾的回家。”
“哥哥的话是我人生的第一指令。”
周煦被陶叙川一声又一声哥哥叫得脸都红了,小声嗔道,“说什么呢,病房里都是人,也不害臊。”
周煦脸皮薄,不好逗太过。
陶叙川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陶叙川出院那天,赵志良刚好轮休。
赵志良长得人高马大,两手各挂了三个包,背上背了一个双肩包,空着的手指也没闲着,推着行李箱。
周煦不太好意思两手空空,伸手想去拿包。
赵志良连连后退,“诶没事,我一身肌肉,拿的动。嫂子你看着点老陶就行。”
陶叙川靠在墙上,招呼周煦,“让他拿,你来。”
周煦不明所以,人却乖乖靠了过去,“怎么了?”
陶叙川将胳膊环在周煦脖颈上,周煦怕自己的距离离陶叙川太远,又往他那边挪了几步,贴到陶叙川身边,一手环住陶叙川的腰,一手抓住陶叙川垂下来的手。
陶叙川:“靠着你心安。”
赵志良听到这句话差点没摔倒。
好恶心的话。
好陌生的同事。
好隔应的场景。
之前来周煦家,陶叙川不是站在门口,就是在楼下等他。
这次周煦小心翼翼半扶半抱陶叙川进屋。
陶叙川不想进房间,选择了视野更广的沙发。
周煦一点一点带着陶叙川挪过去,把放在沙发上的文献归拢成一堆,空出一个位置。
在陶叙川背后垫了一个靠垫,等陶叙川坐稳,周煦又忙去餐厅搬了一把餐椅让陶叙川垫腿。
啧啧啧。
士别三日,让赵志良刮目相看。
赵志良都怀疑那天那辆车撞的不是陶叙川的右腿,而是他的脑子。
要不是他双手都挂满了东西,赵志良绝对会把这一幕拍下来给那些被陶叙川按在地上的嫌疑人好好看看。
这么弱不禁风的人能连追三条街把他们的头按在地上摩擦。
练练吧兄弟们,那么菜不适合出来犯罪。
比周煦的手先到来的是陶叙川似飞刀般的眼神。
赵志良立即噤声。
但话又说回来兄弟们,你们被他按在地上也不亏。
毕竟谁能知道外表人畜无害,语气温和,肌肉不如他一半的人是警校体测年年第一的人呢。
赵志良退了。
赶在孙芳进门前退了。
因为陶叙川说孙阿姨只给他们两个人煮饭,不包第三个人的。
周煦在门口目送赵志良离开,一回屋就对陶叙川道,“你干嘛啊?好歹今天他起早跟着我们忙前忙后的,留他吃一顿饭啊?”
语气是周煦都没意识到的嗔怪。
孙芳做月子餐做习惯了,每顿都是两荤一素一汤,菜量大,品类丰富多样,从他给陶叙川送饭到现在都没重复过。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其实对做饭的人来说没多大区别,无非是将一棵白菜换成两颗,四个鸡蛋换成六个鸡蛋,半斤肉换成一斤肉。
有时陶运方、陶虹得空来医院,时间凑巧又是饭点,两人也会提前给孙芳打电话,麻烦她多做两个人的菜。
陶叙川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电视遥控器,“我才第一次进你家门,他凭什么中午能留在这吃饭。”
回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周煦转身去水吧给陶叙川倒水,报复性地把烧水壶常温水的温度从45度提到57度,和寻常一样面无表情将水递给陶叙川。
陶叙川毫不设防,全心全意信任周煦,大口一张准备大吨特吨,然后被烫到。
恶作剧得逞的周煦笑出声,接着捡回刚才的话题,“那会你也没说要进来啊,你只要开口,我就让你进了。”
陶叙川咽下烫水,不去戳穿周煦当时面上总是可以带着礼貌微笑,从不提出自己想法只一味嗯嗯、好、都随你的态度。
“嗯,是是是,怪我当时太礼貌,太讲究。”
“我应该在土火锅店那天就和你提出要领证结婚,你一定会答应的吧。”
周煦有被内涵到,但坚决不认,他一字一字缓慢说道,“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