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这几天,周煦将陶叙川照顾得很仔细。
陶叙川全身清清爽爽、一丁点胡渣都看不着。
陶虹还调侃陶叙川在医院比平时干净。
见陶叙川张嘴,周煦也条件反射微微附身把水喂到陶叙川嘴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周煦头上顶的毛巾末端垂在陶叙川的肩上。
近得陶叙川能听到周煦呼吸的声音,闻到周煦身上的玉兰花香。
花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精准地钻进陶叙川鼻腔。
玉兰花迅速顺着血管迅速在陶叙川身上走了一遭。
陶叙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耳根烧得滚烫。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得发紧。
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咳嗽了?”
“发烧了吗?”
周煦抬手摸了摸陶叙川的额头,他身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仅凭手摸不准陶叙川是否真的发热。
于是他把水杯塞到陶叙川手里,微微侧头闭着一只眼睛,将眼睛贴到陶叙川额头上。
头顶的毛巾碰到陶叙川的脸上,稍稍往后挪了几厘米,挂在发梢的水本就摇摇欲坠,终于在周煦贴近陶叙川那一刻,“啪嗒”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地砸在陶叙川喉结上。
发梢上的水不太凉,甚至被周煦的体温轰得有些暖。
水滴在陶叙川喉结上短暂停了一秒,顺着他的脖颈,一路蜿蜒滑进衣领深处。
水滴温度明明刚好,却烧得陶叙川哪哪都烫。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呼吸乱了节拍。
陶叙川猛地拉过一直堆在身边的被子盖住腿,张开嘴微微喘气。
周煦见陶叙川抬头,一副不太配合的模样,立即用力摆正陶叙川的头,不让他乱动。
“别动,马上好了。”
“我们家体温计不知道放哪了,我先大体测一下。”
周煦的呼吸洒在陶叙川的脸上,始作俑者丝毫不知情,还细心地不停换眼睛测量温度。
陶叙川闭了闭眼,左腿在被子下往上抬,拼命深呼吸,企图压制身体某个位置的反应。
偏偏周煦无知无觉。
靠他越来越近。
陶叙川只需微微侧脸就能擦到周煦的唇。
如果他不小心碰到周煦的唇,周煦肯定不会生气,只会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周煦的唇生得好看,线条清晰,嘴角自然下垂,不笑的时候有些冷淡疏离。但一笑起来,两片唇便会彻底舒展,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温和感。
不知为何,陶叙川突然无比清晰地想起第一次给周煦喂葡萄糖时,手接触到他嘴唇的触感。
葡萄糖管口陷进周煦微凉、柔软的唇里,口腔里呼出的热气洒在陶叙川的指尖。
陶叙川搓了搓指尖,指尖好似还残留着初见那天的湿润。
他嗓子干得厉害,喉结更快地上下滑动,极力压制自己想用手去按周煦嘴唇的冲动。
“没烧啊……”
“怎么会咳嗽呢?”
周煦手还把着陶叙川的头,低头眼神关切地看陶叙川,见陶叙川闭着眼,脖颈到脸全红了,更是疑惑。
“很不舒服吗?”
陶叙川已经好几天没发烧了,怎么今天又烧起来了?
难道是今天出院的时候吹到风了?
周煦突然有点紧张,和陶叙川拉开距离,想看清楚陶叙川的脸。
“我给主治医生发个信息问一下……”
“下肢骨折一定要密切关注,病人久躺在床,不能活动,可能会导致坠积性肺炎,这是一种。”
“另外一种是合并感染,肺炎联通其他部位感染,如泌尿感染等。这个时候家属得警惕,立刻就医。”
术前医生谈话说的那些最坏的后果不断地在周煦耳边响起。
陶叙川上厕所次数虽然不多,但在正常范围内,应该不是泌尿感染。
不是泌尿感染,那会是什么?
医生当时只举了这个例子,其他的只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陶叙川的涨的通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绯色。头微微后仰,胸膛起伏幅度很大,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重。
陶叙川术后最疼的那两天都只是微微皱眉,这个样子分明是痛苦到极致,周煦被陶叙川这个样子吓到,整个人手无足措地在原地站了两秒。
“我手机呢……”
周煦下意识往口袋里摸,却摸了个空。
陶叙川会不会最后和外公一样?
明明他走之前好好的,他还和外公说过年放假就回来陪他。
明明外公送医院前几天,他们还通过电话。
可没过多久,外公就被推到icu了。
周煦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手机,意识到家居服只有胸口有一个装饰用的小口袋,手机并没有放在身上,于是立即转身想去卫生间找。
陶叙川用没拿水杯的那只手没拉住周煦的手,用带着又干又涩的声音和周煦道,“没事,有点热而已。”
“你离我太近了。”
周煦下意识低头看陶叙川盖在腿上的被子,脸蹭一下红了。
低声骂陶叙川,“流氓啊你。”
陶叙川被周煦骂得浑身舒爽,靠在床头,轻轻笑了一下,又指了指他的头发。
“先去吹头发,还在滴水,会感冒。”
周煦哦了一声,不放心似的追问陶叙川,“真的没事吗?”
陶叙川不厌其烦地回答,“真的没事,不信你可以外卖叫一个温度计。”
周煦站在陶叙川身边,又俯身用眼睛量了量陶叙川温度。
好像……
确实没有烧。
周煦心里的大石头落地,终于笑了,他指了指门口,对陶叙川道,“我去吹头发了,你有事喊我。”
两人手还拉着,陶叙川抬起大拇指点了点周煦的手背,“嗯,去吧,头发记得吹干,不然明天头会痛。”
周煦点了点头,松开两人握住的手,转身走了。
陶叙川手背上还残留着周煦沐浴露的味道。
陶叙川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抬手深深闻了闻。
和先前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味道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花香。
是花香带着水汽,从皮肤底层蒸腾出的另一种更私人、更好闻的气息。
早知道分开睡了。
周煦进屋,陶叙川已经从周煦垒的窝下来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睡得十分乖巧。
周煦轻手轻脚从另一边上床了。
亏他刚才还在卫生间门口做了半天的思想准备工作,磨磨蹭蹭十几分钟后才进屋。
周煦吹完头发没有立即回屋,而是先去水吧喝了一杯平时睡前完全不会喝的水。
又去客卧把折叠沙发弄下来躺了五分钟,再次确定自己无法在这个丝毫没有支撑力的沙发坚持一晚上。
对床的渴望最终战胜和陶叙川躺在一起尬聊尬睡。
结果陶叙川已经睡着了。
周煦替陶叙川掖了掖被子,关了灯没一会就睡着了。
几分钟后,陶叙川睁开眼,眼里没有一丝困意。
他怕吵醒周煦,只缓缓侧头看睡在身侧的人。
极淡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流入卧室,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陶叙川的视力极好,借着那道月光,看清隐在黑夜里的周煦。
周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一片弧影,随着梦境偶尔轻微颤动。
鼻息又长又匀,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这声音如此之近,近到陶叙川能感觉到周煦呼出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手臂。
陶叙川定定地看着周煦,周煦白日里所有的温和、防备、疲惫全部褪去,只剩下这样一个柔软、信任、毫无保留的内里。
陶叙川抬手隔空摸了摸周煦的脸。
晚安。
老婆。
…………
周煦的生活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区别。
依旧两点一线。
接待的家长十个有一个抓着他的手警告周煦治不好他的宝贝,他一定会让周煦陪葬。
两个对着他磕头。
三个骂他奸商只是做个绝育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检查。
一个神神叨叨对周煦双手合十拜了又拜,说周煦心肠好佛祖耶稣一定会保佑他。
排班日历依旧满满当当。
他和陶叙川的信息差仍旧两个小时起步。
除了家里多了一个陶叙川、回家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以外,周煦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阿姨刚做好饭,我叫了跑腿给你送饭,晚饭不要叫外卖。”
周煦刚出手术室就收到陶叙川的短信。
信息是17:45发出的。
现在已经19:46了。
手机还有三四个未接来电,应该是他做手术那会,跑腿打来的。
都快两个小时了,跑腿不知道把饭放哪了。
可千万得是放屋里了,放外面这会别说能不能吃,百分之八九十已经冻成冰块了。
周煦刚来宁市的时候不知道天然冰箱的威力,外卖地址只写了医院名字,他的手机又常年静音。
有的外卖员为了省事,电话打不通,也不多走几步进门放到前台,只将饭放在宠物医院门口旁边的桌子上。
医院门口的桌子原先是酒精湿巾和一次性医用口罩的,方便宠主进院消毒。
等周煦终于歇下来看到配送到达信息和外卖员发的外卖配送图片,拎到休息室,饭已经冻成一坨了。
周煦捏着手机,想给陶叙川打电话问问饭是啥样的。
马佳烨一直关注楼梯这边的动静,一见周煦下楼,立刻叫住他,“周医生,这里有你的饭盒。”
周煦按灭手机屏幕,抬步往前台走。
马佳烨从桌下拿出包得严严实实的饭盒,“六点多那会跑腿说给你电话打不通,本想送你诊室,我怕影响不好,让他放前台了。”
周煦接过马佳烨手中沉甸甸的饭盒,笑道,“谢了。”
马佳烨也笑了一下,对他眨了眨眼。
“煦哥,我小权滥用,给你半个小时吃饭休息时间,我保证,你的诊室在这半个小时一个号都不会有。”
“去吧,去享受你的爱心便当吧。”
保温饭盒外面裹了好几层保温袋。
周煦一层层剥开保温袋,掀开饭盒,热气扑面而来。
和在医院的菜色稍有不同,出院后阿姨煮的饭一改之前的月子餐做法,从种类多、清淡转为更为家常、更适合两人口味,菜量更大的做法。
是的,量更大。
陶叙川在医院那会痛得没什么胃口,熬过术后最痛的两天,饭量又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一锅炕锅羊排,周煦只吃了层皮,陶叙川将剩下的羊排连同醪糟、羊肉串全扫完了。
不过,没变的还是一如既往大补的汤。
“今天是驴脚和大骨汤,加了小周妈妈的独家秘方,中药材的比例我昨天和小周妈妈确认过了。他们对药膳很有研究,说这个秘方骨痂长得又快又好。”
“活到老学到老,我尝了一下,味道很好。”
“下面是具体的做法,我发出来,你们有空也可以做做,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我们都要好好照顾身体。微笑.jpg”
周煦按掉陶叙川发过来孙芳发给陶虹的截图,扶了扶额头。
怎么都逃到祖国大西北了,还要喝这个玩意。
外公有一阵子骑自行车没注意,从田埂边摔下去,左手摔断了。
来看望的亲朋好友隔三差五拎着猪蹄、鸡鸭、驴脚、排骨上门,嘱咐外婆三分养七分补,营养一定要跟上。
然后周煦跟着喝了一个月的汤。
喝到后面,周煦光闻到味道都想吐。
他们老家最爱炖汤,如果是简单的加姜、料酒还好,而是更为复杂费时的药膳做法。
汤里会加入各种药材,包括但不限于西洋参、枸杞、当归、川芎、白芍、熟地,不同食材有不同搭配,不同伤痛有不同吃法。
药膳汤一般要炖两三个小时,一口下去,嘴里只有药材的味道,什么肉都尝不出来。
肉炖了那么久,又柴又老,根本咬不动。
外公外婆一直很节约,不允许小孩浪费食物,周煦只能硬吞那些肉。
他嗓子眼细,吃一口脖子能伸二里地。
周煦迅速拧上汤罐,默念“阿弥陀佛”,决定等会把这碗汤贡献给医院下水道。
周煦觉得休息室的空气都被驴脚汤玷污了,更为嫌弃地把汤罐往前推了推。
就在这时,周煦手机震了几下。
周煦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以为是家长的电话,喝了两口水两声,慢慢悠悠接起电话。
“喂,您好,是周煦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这里是市局警犬训练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