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陶叙川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砸在耳膜上,一下一下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相像一记闷棍,将他钉在原地。
握住手机的手指尖开始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但陶叙川没有动。
他死死攥紧手机,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想要转头去看周煦的冲动,把目光死死钉在雪白的墙壁上,强迫自己不去想象周煦现在脸上的表情。
他之前的猜想是对的。
那个和周煦很亲的家长是周煦的外公。
周煦来宁市也是因为想弥补外公之前没能来西北的遗憾。
在牛野、程源双眼里周煦是恬淡寡欲、不争不抢。
实则周煦对万事万物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外面的热闹传不进去,里面的情绪也流不出来。
周煦不会为好事兴奋,也不会为坏事动怒,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周煦脸上很少有明确的情绪波动。
笑是极淡的,怒是安静的,连难过都像南方的雪,还没落在地上,就已经在半空中消散了。
周煦本想一口回绝相亲,毕竟他和父母的关系算不上亲密,不会任凭父母插手自己的婚姻大事。
但……
相亲对象是外公多年好友的孙子。
爷爷还在忆往昔,两人生活如何合拍,工作后也屡有信件往来,只是工作忙家庭琐事又多,信件一来一回接近三个月,他们那会又没有固定住所,久而久之慢慢就断了联系。
再次得知消息是好友的外孙和自己孙子成为伴侣,好友和自己也天人永隔。
这让人怎么不唏嘘感叹。
陶叙川凭本能嗯嗯啊啊敷衍完老头子,挂了电话,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煦见他打完电话,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问他,“要睡了吗?我把你的窝挪了?”
陶叙川没回周煦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问,“不问我爷爷?”
他和周煦见面频率少,上班时间发的最多的信息不是“出警”就是“急诊”。
他们没法做到寻常恋爱对象那般慢慢了解,缓步发展。
如若不是有祁连和自己住院这两个契机,周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向他坦露自己的想法。
周煦没想到陶叙川如此直白,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听见陶叙川接着问道,“外公怎么走的?”
短短几秒,陶叙川的话在他脑里回荡数遍,周煦耳朵嗡鸣。
过了不知许久,他才缓缓眨了两下眼睛,生硬转移话题,“爷爷身体怎么样?”
陶叙川听见周煦突兀的转折,张了张嘴,想把他拉回原来的话题,可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帘,和那副“我不想谈这个”的表情,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陶叙川转身看着周煦,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说,“还行,除了三高,胳膊腿变天、下雨会酸痛,其余一切都好。”
周煦不知道该怎么推进话题,只说“挺好。”
陶叙川把周煦给他准备的水杯递给周煦,“他和我提过你外公。”
周煦下意识接了水杯,望向陶叙川,“哦?怎么说的?”
陶叙川也不卖关子,“他说大学有个形影不离的好友,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写文章,一起打零工,晚上一起摸进广播站开广播全校公布老师恶行,两人还约好毕业后要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这些周煦从妈妈口中听过,小声嗯了一声。
“不过造化弄人,好友没去成,回了家乡。”
“爷爷一直很遗憾没在胳膊腿还好的时候去找你外公,起先是工作太忙走不开,后面是有了孩子有了家庭走不开。”
“我的小时候爷爷经常和我说,无论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一定不要犹豫,努力争取。”
“成功了,皆大欢喜,锦上添花。纵然失败了,也不会有太大的遗憾。”
“有的人,总爱说明天见,总想着下次再说。”
“可是,明天和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未来是不可预估的,谁也不知道这次见面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所以最好这次、现下就把想说的都说完。”
那股一直压在周煦胸口的重量,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松动了。
周煦和陶叙川性格底色相似,认准了一件事,便不会后悔,只管前进。
只不过他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值得他动用自己太多情绪。
他不是圣人,付出了情感,也想对方给予相应的感情。
但世人大多愚蠢自私,需要你时,和你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不需要你时,挥挥衣袖扭头就走。
陶叙川比周煦勇敢。
陶叙川直白、热情,说话不拐弯抹角,做事只凭心意,对方拒绝或是接受,都是对方的权利。
周煦心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太阳,阳光温暖又热烈。
湿湿嗒嗒的心意,在阳光的曝晒下变得蓬松轻盈。
原先那股霉味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暖草香。
周煦一开始还绷着,像一只蜗牛,龟缩着不愿意出来。
可陶叙川每多说一句,周煦的触角便会往外挪一分。
周煦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积压了许久的浊气,一次性全部吐了干净。
他低头一口一口喝着水,快把水喝完才反应过来这是陶叙川的杯子。
转过头瞪了陶叙川一眼,刚才还凝重的气氛因为这一眼消散了几分。
陶叙川笑着把周煦的枕头立着靠在床头上,又从自己窝里分了几个出去,示意他也微微靠着。
周煦就着陶叙川垒的窝,轻轻靠在床头上。
“我听妈妈说,给外公整理遗物时,从书柜里翻出了一盒信件。信件被放在曲奇饼干的铁盒子里,每封信封上都标了数字,一共135封。”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白墙上,“135封信件,每一封信件边上都起了毛边。”
“外婆说那是外公很重视朋友的信件,后面辗转多地搬家,虽然有去信说地址,可是信件返回的速度赶不上搬家的速度。”
陶叙川想起了之前陶运方和他闲聊时的话。
“我听我爸说他小时候经常搬家,之前和爷爷住在村里,村里的学生不多,没教几年,两个村的学校合并,再后面我爷爷调到宁市,他们又来了宁市。”
“来了宁市也换了好几个地方。直到我读小学才稳定下来。”
周煦点点头,“嗯,我们也差不多。”
“我外公上70后,身体就不太好了。之前还能和我讲三国演义,什么董卓乱政、司马篡位,说的头头是道。”
“到后面你问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他都记不清了。”
“我总觉得他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可是转头他还坐在那里看电视。”
“外公走得很突然,那是我做完肺结节手术的第二天,身上还插着引流管。”
周煦扭头笑着问陶叙川,“你知道那会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陶叙川没回答,只是把周煦手上的水杯拿下来,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周煦盯着陶叙川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这么偏心?明明我离得不远,只要想回,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到家。”
“明明你前一天人就不好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表哥、表姐都接到电话了,为什么只有我没接到电话?”
“我把我的电话设置拨号8,只要长按8就能打。”
“为什么只有我没接到?”
这是程源双、牛野不知道的事。
周煦从未跟他们说过。
外公其实不是突然病发入院的,去世前两年缠绵病榻,能认出的人十分有限,除了几个儿女,孙子辈能记起名字对的上脸的只有周煦一人。
周煦只要放假在家,经常陪着外公去医院,做一堆检查、开一堆药,然后回家。
周煦长大后虽然不住在外婆家了,但放假依旧每天都会去外公家报到。
陪看电视、喂饭、喂水、散步,踏着月色搭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县城,第二天坐第一班公交车过来,如此反复。
大家对外公偶尔去医院的事习以为常,一开始都没放在心上,只是谁没想到这次送到医院外公再也没能回来。
住院期间,有两个小时外公精神突然变得很好,找护士要了手机。
刷了一会短视频,又连按了几个数字,还没按到8,意识逐渐昏沉,嘴里不停喊着小煦的名字。
他和所有人都打了电话,问了好。
只差小煦。
周煦明明在看陶叙川,眼神焦距却不在他脸上。
“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做手术第二天,身上挂着一堆东西,半步病房门都出不去才告诉我。”
他执着,固执,一直要问个答案。
“只要我没进手术室,怎样我都能回去,为什么偏偏要等我又不提前跟我说。”
周煦返校时告诉外公自己要去上学了,只要一放假就回来看他。
距离周煦下次小长假不过十天。
周煦的眼眶始终没有眼泪,呼吸变得短促,连着几个质问后,后背不再靠着床头,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陶叙川缓缓挪了过去,将僵硬的周煦强硬地抱在怀里。
陶叙川左手扣着周煦的头,右手按着他的腰,把周煦往怀里死命搂,一点空隙都没留。
陶叙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安抚。
“在外公心里,电话先后顺序并不是按键的数字顺序。他的子女都陪着,想必该说的之前都已经说了。”
“能让老人家通知的通知的也就外婆和几个孙子、孙女。”
“我猜外婆肯定是第一个,该交代的东西不少,电话时长可能是最长的,中间夹杂着你表哥表姐他们,说的不会很多,无非是好好听话努力工作之类的。”
“之所以把你放在最后,是因为想说的太多。”
“不舍或许还夹杂着愧疚,情绪又多又杂反倒无从开口。”
“他也没能想到,自己没法撑到给你打电话。”
“外公不知道你做手术吧。”
周煦没回答,僵硬的腰直挺挺地立着,陶叙川没催他,只不停慢慢地抚摸着周煦的头发。
过了一会,周煦的腰软了下来,将头慢慢靠在陶叙川肩膀上,摇了摇头。
“外公如果知道你刚做完手术,无论如何肯定要先给你打电话,问问小煦身体怎么样了?”
周煦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小幅抖动,他伸出手,死死抠住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巨大的悲痛中抠离出来。
陶叙川说得对。
外公和外婆通话了一个半小时,和几个表哥表姐的通话加起来不到半小时。
通话的内容和陶叙川猜的也差不多。
这是他最不想,也最不愿回想的部分。
和牛野、程源双叙述的时候,他狡猾地跳过了外公打电话交代遗言这一部分。
仿佛只要他不提起,这一部分就不存在。
没有那个日日夜夜困住他还未播出的数字8。
不去深想那通电话外公终究想和他说什么。
是爱?感谢?欣慰?还是愧疚?
如果真的有愧疚,周煦很想问外公,在你心里我真的只是外人吗?那个姓氏真的那么重要吗?可如果重要的话,为什么后面表哥表姐都不记得,只唯独记住我一个人?是因为我孝顺?我听话?还是你真的爱我?
周煦不懂。
也不想懂。
有时候周煦甚至可耻地庆幸自己没接到那通电话,他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到时候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爱与恨相互拉扯,反复折磨。
与其说周煦埋怨外公,不如说周煦恨他自己。
怨恨自己没有去见外公一面。
明明只要两个小时,他就能赶回去。
恢复不好又怎么了?
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养身体,人没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可……
周煦内心有一个人疯狂叫嚣,不要回,不要见,不要去。
他不敢回去看那个已经闭上眼的人,不敢去触碰冰冷的身体,不敢去看他被推进那个炉子里,然后变成一捧灰,装在陶瓷罐里的样子。
于是他继续放任自己光明正大做手术的缘由,可耻的逃避了。
那通电话是假的,妈妈说的是错的。
只要他没有看到灵位,遗照,骨灰盒,只要他没回去。
那个小老头就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煦跑到祖国的西北,站在外公想去却始终没去的土地上。
外公,你去世前偶尔清醒时念叨的西北,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你说这里广阔无垠,其实宁市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上下班高峰期堵车堵得很严重。
要看到你说的草原和雪山,得开一个多小时车才能看到。
青海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咸水湖。
宁市的风和老家的不同,刮得人脸好疼。
夏天一过,路边的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好难看。
他最怕冷了,宁市的冬天得好早,时间持续得好长。
只有他租的房子外面是一条河,和小时候外公门前的那条河有些相似。
外公。
宁市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周煦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将整个人蜷进陶叙川怀里,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喘息。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毫无阻碍地、汹涌地从他眼眶迅速滚落,流过下巴,砸在两个人身上。
周煦双手死死捏着陶叙川的衣角,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那个瘦弱,风一吹仿佛就要倒的人,却撑起了周煦的天。
即使那片天偶有乌云,时常下雨。
可那依旧是小时候周煦唯一能抓住,可以依靠的地方了。
现在那片天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