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逐渐接近尾声,家具、家电一件件入场。
周煦、陶叙川带祁连去新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祁连很喜欢陶叙川为他准备的秘密基地。
阳台冷硬的瓷砖地上铺了一张米白色的绒面地毯。
角落里,放着一张全包木制小沙发。
靠墙定制了一整面原木色洞洞板,五颜六色的牵引绳、各式各样的衣服分门别类挂好。
洞洞板下面是一个同颜色的置物架。
顶层整齐码放着分装好的罐头、零食,中层是狗粮,底层则是收纳得整整齐齐的拾便袋和湿巾。
祁连到新房,哪都不愿意去,只将头搁在沙发扶手上,赖赖唧唧眯着眼往沙发上一瘫,直至陶叙川、周煦办完事喊它,才慢慢悠悠从沙发上起来。
每每周煦都笑祁连对自己狗生认知清晰。
上班的时候拼劲十足,小组评优次次榜上有名。
退休了走哪躺哪,安心享乐。血性?警惕?职业病?全抛到天边去了。
趁周煦和安装师傅聊天,陶叙川拿拐杖轻轻点了点祁连的头,嗤笑它,“和你爸有样学样。”
家具、家电几乎都进完了,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如锅碗瓢盆、杯子地垫,都还没买。
饮水机前接水的间隙,吃饭,甚至上厕所,只要得空,陶叙川手的恨不得粘在手机上,在屏幕上划动不停,再把东西一件件丢到购物车里。
不是为了乔迁宴,只是想在那个他和周煦的房子里,亲手铺上“欢迎回家”的地垫,在杯架上摆一对独属他们的小狗水杯。
乔迁的日子周煦和陶叙川没有特地找人算,而是凑了一个两人都轮休的时间。
时间是周四晚上六点半,一个十分普通工作日的下班时间。
乔迁宴当晚,六点家里还只有陶虹、陶运方、陶叙川和周煦。
六点二十,门铃陆陆续续响起。
先来的是吴青枝和马佳烨,马佳烨提着一个咖啡机,吴青枝怀里抱着一束花。
花束包装纸是素雅的雾面米色,花束主体是六枝蝴蝶兰,蓬莱松在花束最上层,深浅不一的绿,从墨绿到嫩芽色层层晕染,剑兰穿插在蝴蝶兰、蓬莱松之间,花茎笔直向上。
马佳烨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进屋,“周医生!俺们来了!”
吴青枝比马佳烨内敛很多,轻轻喊了一声周煦,“老师”,然后把手里的花束往前一伸,“乔迁快乐。”
周煦接过花,道了声谢,招待两人进屋。
马佳烨不把自己当客人,把咖啡机放在隔断上,“周医生,咖啡机、花束是大家一起送的,派我和青枝做代表来吃席,我放这了哈。”
还没等周煦道谢,马佳烨往客厅走了几步,边走边感叹,“哇啊,你们家装得好好看。”
祁连听到马佳烨、吴青枝的声音,从小沙发起身,一路摇着尾巴到门口,先蹭了蹭马佳烨的脚,然后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吴青枝身边。
吴青枝蹲下身,摸了摸祁连的头,又轻轻抬起祁连受伤的后腿,将手附在祁连关节处,“我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祁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吴青枝检查。
祁连比出院那会胖了一点,伤口早已愈合得不留痕迹,新长出来的毛比周围的还要浓密柔软。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耳朵里干干净净,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祁连不仅仅是病好了,整个狗的精神面貌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吴青枝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祁连好似不之前那般紧绷,更加放松了。
吴青枝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揉祁连的耳朵,忍不住感叹,“小家伙恢复得真好。”
陶叙川去水吧给马佳烨、吴青枝各倒了一杯水,寒暄道,“这个点刚好下班,路上堵吧。”
马佳烨接过水,“还好,我们走过来的。”
马佳烨象征性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嗓子,侧头和周煦开摆今日的宠物医院八卦会谈。
“我们走的时候,陈医生好生气的,一直哔哔赖赖说今天他晚班过不来,在医院嚷嚷一天了,让我们一定把话带到,让你回头请吃饭。”
周煦想到那个场景,也忍不住笑出声,“一定,到时候再请他们吃一顿。”
马佳烨立刻举手,大声喊道,“我也要!”
吴青枝开团秒跟,弱弱跟在马佳烨后面,“我也!”
周煦:“好,到时候一起。”
几人说话间,门铃又响了。
周煦离门口近,刚想转身开门,陶叙川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我去开,你招呼她们。”
这次来的李立华和周荣。
李立华的羽绒服敞开,里面的警服还没来得及换,“差点来不及,幸亏赶上了。”
李立华边说边把手里的东西往陶叙川手里塞,“兄弟,乔迁开心啊,一点心意,收下收下”,把乔迁宴礼物迅速脱手,直奔祁连而去。
李立华双膝跪地,冲祁连双手大张,“啊,好久不见,来,兄弟抱一个。”
说着说着,莫名其妙唱了起来,“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说尽这些年你的委屈,和沧桑变化
兄弟抱一下,有泪你就流吧
流尽这些年深埋的,辛酸和苦辣
兄弟你说了,以后就不拼了
只想做爱情的傻瓜,只想安稳有个家”
李立华的歌声简直是对人类听觉系统的恐怖袭击。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迷路,高音上不去,像尖锐的指甲刮过黑板,低音下不来,好似牛在哞哞叫。
那声音毫无质感可言,干涩、扁平,仿佛有人拿着生锈的锯子,正在生硬地切割一块粗糙的铁皮。
周荣忍了一会,羞耻还是战胜强撑的无所谓,默默闭上眼睛,不想承认自己和眼前的人是一块来的。
丢脸。
太丢脸了。
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突然唱歌?
那么难听怎么好意思唱的?
陶叙川和周煦隔着马佳烨和吴青枝遥遥对望,都在对方看似淡定的脸上看出了震惊。
周煦和李立华见面次数不算少,祁连住院期间,只要李立华得空都会来医院。
领养了祁连后,周煦为了能让李立华放心,每天都会给他发一张照片和一段不少于两分钟的视频。
李立华会就照片和视频分别发800字小作文给周煦。
豆 如李立华说哇,他居然穿红色连体羽绒服。周煦回他最近太冷,陶叙川怕带祁连出去遛弯会冷。
李立华连发十几个哈哈哈,说祁连穿这个衣服好像蜘蛛侠,说到蜘蛛侠,他最近对蜘蛛侠的发射器非常有研究,蜘蛛侠的发射器已经过时了不符合时代发展,他对如何改进发射器提出了4个主要方向。
周煦看完5段小作文,绿油油的一片,眼睛疼得要命。
他第一次不想回李立华信息,按灭了手机,拿过桌上的眼药水左右眼各滴了两滴。
后面周煦还是每天都给李立华发照片、视频,只是没再回过李立华的随笔。
李立华也不在乎,自顾自发得很开心。
有的人网络和现实好像是两种人格。
网络骚话连篇日天日地,现实唯唯诺诺、老实巴交。
周煦和李立华因祁连结缘,那会李立华还像是个正常人,虽谈不上成熟稳重,但思维清晰做事井井有条。
周煦只当他喜欢语文。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立华会在他家随时随地开腔。
周煦默默移开视线,盯着手里还捧着的花看。
这束花真好看。
绿是绿,白是白的。
哈哈哈。
陶叙川见周煦移开视线,也慢慢移开视线,转身把李立华带来的红酒、对联放在水吧上。
实在很不想承认当初自己为了这个玩意醋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新房要开火,陶运方夫妻和孙芳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乔迁宴的客人宁市人居多,陶虹在网上找了几道寓意比较好听的菜名,又让周煦、陶叙川提前问了客人的忌口,几人就菜单删删减减,凑了十六道。
最后一道菜上桌,陶叙川的同事才姗姗来迟。
李江站在最前面、赵志良和之前来医院探望陶叙川的几人跟在他后面。
李江是陶叙川出宠物医院警的同事,出完警第二天就外调到兄弟单位做技术指导。
陶叙川没想到李江会来,上前抱了抱他,“师傅,好久不见。”
李江笑着拍了拍陶叙川的后背,“不好意思来晚了,小赵去火车站接我,路上堵了一段。”
陶叙川让出路,请众人进去。
新居的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如水流淌,将寒气隔绝在外。
陶叙川率先举起酒杯,“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大家见状,也纷纷笑着跟上,一时间,十几只手臂交错举起,晶莹的玻璃杯在空中汇聚,发出一阵清脆又细碎的鸣响。
周煦抬眼望去,在座的各位都是他来宁市有所交集的人。
马佳烨喊了一声“恭喜乔迁”,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
话音刚落,李立华连忙接上,大喊了一声“恭喜。”
紧接着,分不出是谁的声音从圆桌四面八方传来,每一句都是“恭喜。”
周煦举起酒杯,一口饮尽。
随着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间,辛辣里带着回甘。
杯盏落下,满室生香,新家的第一缕人间烟火气,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