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野坐在窄小的理疗床上,半个身子还处于那种诡异的酸麻状态中。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笑得一脸温和的男人,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要换作平时在汽修厂,谁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早就一脚连人带桌子给踹飞出去了。可现在,他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使不上。
“你少他妈来这套!”项野粗着嗓子吼了一声,想虚张声势,但因为底气不足,听起来反而有点像困兽犹斗,“大飞!你死人啊?过来搭把手!”
站在旁边早就看愣神的大飞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小跑过来。他看看陆南星,又看看项野,咽了口唾沫说:“野哥,那……那我帮你脱了啊。来都来了,你就让大夫按按呗,我看这大夫是有真本事的。”
“少废话,扯下来!”项野不耐烦地偏过头,不想看桌子上那盒明晃晃的银针。
大飞伸手揪住项野那件满是机油味和汗味的黑背心下摆,用力往上一扯。
项野这几天肩膀本来就疼,被大飞这么粗鲁地一拽,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黑背心落地,项野赤着上半身趴在了理疗床上,把脸埋在床头的那个圆孔里。
他这体格实在太大了,一米九二的身高趴在这张标准的单人理疗床上,两条小腿都悬在床尾外面。宽阔厚实的背部肌肉一块块垒起,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沾着修车时蹭上的几道黑色油污,整个人像一头被迫按在案板上的猛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服管教的野性。
陆南星站在床边,目光极其平静地从项野宽阔的肩膀扫到没有赘肉的腰身。
他没嫌弃项野背上的油污和汗水,转身走到角落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后,用热水洗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拧干水走了回来。
“啪”的一下。
温热的毛巾直接盖在了项野的后颈和肩膀交界处。
项野浑身猛地一哆嗦,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
“放松。”陆南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什么情绪,却莫名有种让人安定的感觉。他隔着热毛巾,用掌根在项野僵硬的颈椎两侧缓缓推拿,把那些沾着机油的皮肤擦拭干净。
他的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看着没使多大劲,但每一下都恰好压在项野最酸痛的穴位上。
项野把脸埋在洞里,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他不想承认,但这种又酸又胀的感觉,确实比他自己瞎扭脖子要舒坦得多。
“你平时修车,是不是经常用右肩膀去顶重物?”陆南星一边擦拭,一边慢条斯理地问。
“废话,发动机底盘那么重,不用肩膀扛用什么?”项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陆南星没反驳他,拿开毛巾扔进旁边的脏衣篓里,转身拿起了桌上的那个银色小铁盒。
“叮”的一声轻响,盒盖被推开。
就这极其细微的一个声音,落在项野耳朵里,简直跟拉动枪栓没什么区别。
趴在床上的男人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板,连后背的肌肉线条都变得极其分明。他的两只大手死死抓着理疗床边缘的铁管,指关节都泛白了。
“大夫……你、你轻点啊,我哥他……”大飞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结结巴巴地想求个情。
“出去。”陆南星头也没抬,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语气平淡地下了逐客令。
大飞愣住了:“啊?”
“去外面的椅子上等。治疗的时候需要安静,你在这儿会影响他放松。”陆南星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了大飞一眼。
明明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甚至还带着笑,但大飞就是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这小大夫的气场,怎么感觉比发火时的野哥还要吓人?
“哎,好嘞,大夫您费心。”大飞几乎是倒退着走出了隔断,还不忘贴心地把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狭小的隔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的冷风轻轻吹着,空气里那股艾草的香味似乎更浓了。
项野听着大飞的脚步声走远,心里更没底了。他想爬起来,但背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陆南星的左手轻轻按在项野的肩胛骨上,微微往下压了压:“我刚才说过了,放松。你肌肉绷得这么紧,针扎不进去的。”
“你管我!老子不治了!”项野猛地一挣扎。
“项老板。”陆南星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凑近项野的耳边,“你是想让我把你定在这张床上,还是想乖乖配合?我刚才点你肩井穴的滋味,这么快就忘了?”
项野挣扎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
他咬着牙,感受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耳朵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拿扳手吓唬别人,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大夫在这儿威胁他了?
最憋屈的是,他竟然真的不敢动了。刚才那种半边身子瘫痪的感觉,他绝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你……你他妈动作快点!”项野认命地把头重新埋进洞里,声音因为憋屈而变得沙哑,还带着点不自觉的颤音。
陆南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用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球,在项野后颈的大椎穴上擦了擦。
冰凉的酒精挥发,带起一阵战栗。
就在项野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刺痛的时候,后背某个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明显的酸胀感。
没有预想中那种针尖刺破皮肤的锐痛,反而像是一股重力猛地压在了骨头缝里,又酸又胀,瞬间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呃……”项野没忍住,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这声音在安静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项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居然在一个比自己小一圈的男人面前,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
“第一针感觉怎么样?”陆南星慢条斯理地捻动着针尾,欣赏着手底下这具庞大躯体因为酸胀而产生的细微颤栗。
“就那样!没吃饭吗你!”项野死鸭子嘴硬,手却把床栏杆抓得更紧了。
陆南星轻笑了一声,没戳穿他。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风池穴和肩井穴上。
每一针下去,项野都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酸楚感直达病灶。那种感觉极其古怪,明明被扎得半边身子都软了,但那股折磨了他好几个星期的僵硬和剧痛,却真的在一点点化解。
他一开始还提心吊胆,生怕这大夫一个手抖扎进他骨头里,但十几分钟过去,陆南星的手法极其稳健,没有一针让他觉得刺痛。
反而是那种得气后的酸胀感,让项野常年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了下来。
加上他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没怎么合眼,医馆里的温度又刚好,那股淡淡的药香像是有催眠作用似的,顺着呼吸钻进肺里。
项野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起来,抓着铁管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陆南星扎完最后一根针,直起腰,看着趴在床上像只大型犬一样安静下来的男人。
项野睡着了。
这人前一秒还像个刺猬一样扎人,下一秒就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陆南星拉过旁边的一条薄毯子,随手盖在项野的后腰上,防止他受凉。他站在床边,看着项野那张哪怕睡着了也依然显得有些凶狠的脸,忍不住摇了摇头。
二十五分钟后。
陆南星看了看墙上的表,走过去开始起针。
拔针的动作很快,当最后一根银针被抽出,陆南星用棉球按住针眼,拍了拍项野厚实的肩膀:“醒醒,起来了。”
项野睡得正沉,被这么一拍,猛地睁开眼睛。他脑子里还有点懵,下意识地想坐起来,结果动作太猛,差点从那张窄床上翻下去。
陆南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给稳住了。
“急什么。”陆南星松开手,把银针收好。
项野晃了晃脑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整个人愣住了。
之前那种像被生锈的铁链锁住脖子的感觉全没了!虽然穴位的地方还有点酸,但脖子已经能轻松地转动,连带着压迫神经引起的头痛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居然就趴在这张破床上,睡了将近半个小时?
“感觉怎么样?”陆南星坐回诊桌后,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项野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黑背心胡乱套在头上。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怎么的,他都不敢去直视陆南星的眼睛,只能粗声粗气地说:“还行。多少钱?”
“推拿加针灸,一百二。”陆南星头也不抬。
项野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来得急没带手机,转头喊了一嗓子:“大飞!进来扫码!”
大飞赶紧跑进来,一边扫码付款,一边凑到项野跟前打量:“哥,你脸色好看多了啊!刚才在里面是不是睡着了?我都听见你打呼噜了!”
“滚蛋!老子那叫闭目养神!”项野一巴掌拍在大飞的后脑勺上,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钱付清了,项野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陆南星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身后传了过来。
“项老板,你这病是长期劳损加虚火旺盛,扎一次好不了。”
项野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他:“那要怎么样?”
陆南星放下手里的笔,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明天晚上八点,按时过来。如果我看不到你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就亲自去隔壁修车厂,抓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