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星堂出来,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项野却觉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
他扭了扭脖子,没听见平时那种骨头摩擦的“咔咔”声。肩膀上那块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沉重感也散了一大半。
大飞跟在后头,看着项野走得虎虎生风,忍不住碎碎念:“哥,我就说这大夫靠谱吧?人家都没怎么使劲,就几根针下去,你看看你现在,这步伐迈得,都能直接去参加运动会了。”
项野懒得理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汽修厂。
刚进车间,底下几个满手油污的学徒就凑了上来。
“野哥回来了?病看咋样了?”
项野没吭声,走到墙角,弯下腰单手握住刚才被他砸在地上的那把重型扳手。要是换作半个小时前,他这只右胳膊连抬起来都费劲,更别说拿这种铁家伙了。
他暗暗憋了一口气,手腕一翻,“唰”的一下,这把十几斤重的扳手就被他稳稳地拎了起来,在半空中极其丝滑地转了个圈,然后“啪”的一声拍在工具台上。
周围的学徒看得眼睛都直了。
“卧槽,神了啊野哥!你这手不是抬不起来了吗?”
“隔壁那中医馆这么牛?我还以为是骗钱的呢!”
项野听着手底下的兄弟们叽叽喳喳,粗糙的大手在脖子后面抹了一把。那块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酒精挥发后的凉意,以及那个姓陆的大夫微凉手指的触感。
他烦躁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行了,都闲着没事干是吧?赶紧干活!这台面包车今天下班前必须交出去!”
厂里顿时又恢复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晚上十一点。
汽修厂的大门拉下了一半,项野洗了个澡,光着膀子躺在二楼隔出来的那个小单间里。
屋里开着一台老旧的风扇,呼呼地吹着风。
换作平时,这个点正是他最难熬的时候。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像是有一千只鸭子在叫,前几年救援队出任务时的画面,车底下的轰鸣声,各种乱七八糟的动静混在一起,折腾得他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熬到天亮。
但今天晚上有点奇怪。
他平躺在有些发硬的单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鼻子里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一点极淡的艾草味。那是白天在医馆里沾上的,洗澡都没完全洗掉。
项野是个糙人,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开始在心里默默算账。
今天这趟出门,花了一百二,大飞付的,回头得还他。 在兄弟面前被几根针吓得腿软,丢了面子,亏大发了。 被那个看着还没自己大腿粗的小大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更亏。
但是……
项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边肩膀。不酸了,头也不疼了。
这一把算下来,好像也没吃亏。
他在心里想着白天那大夫慢条斯理推眼镜的样子,想着他那两根手指是怎么戳在自己脖子上的。想着想着,那股萦绕在鼻尖的艾草味似乎变浓了。
眼皮越来越重,外面的风扇声不知不觉中远去。
这是项野三个多星期以来,第一次没有借助任何褪黑素,也没有半夜起来举轮胎,就这么平平静静地陷入了深睡。
第二天。
项野是被楼下大飞拉卷帘门的声音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足足有一分钟。外面的天早就大亮了,阳光顺着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溜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没有那种熬了通宵后心脏突突直跳的沉重感,脑子里清明得不可思议。
项野抓了一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一下。
“还真他妈有点邪门。”他嘟囔了一句。
一整天,项野在厂里修车都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拆卸发动机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底下的学徒都以为老板今天吃错药了,一个个干活都小心翼翼的。
很快,外面的天色就暗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大排档的炒菜香味顺着风飘进了巷子里。
晚上七点半。
项野坐在工具箱上,手里拿着块脏抹布,盯着墙上那块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野哥。”大飞拿着两瓶冰可乐走过来,扔给项野一瓶,“七点半了啊。”
项野接住可乐,没拉拉环,就这么拿在手里抛着玩,故意装听不懂:“七点半怎么了?饿了自己滚去街口买炒饭,别烦我。”
“你少跟我装蒜。”大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昨天那陆大夫怎么说的?晚上八点,按时过去。要是看不到你人,人家就亲自来抓你。你这脖子虽然好点了,但人家说了,得扎几个疗程。”
一听到“扎”这个字,项野就觉得后槽牙发酸。
他把可乐“啪”的一下顿在桌上:“不去!老子现在好得很,能吃能睡能干活,去那儿花冤枉钱干什么?”
“哥,你是不是怕扎针啊?”大飞凑过去,嘿嘿一笑,语气里全是不怀好意。
“放屁!”项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指着大飞的鼻子,“老子连车底下掉下来的千斤顶都敢硬扛,我会怕那几根破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怕了?”
大飞也不怕他,慢悠悠地掏出手机:“行,你不怕。那我现在就给项阿姨打电话……”
“你除了告状还会什么!”项野烦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废轮胎。
轮胎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上。
项野在原地转了两圈,心里那叫一个纠结。去吧,万一那大夫又要脱衣服扎针,他这面子往哪搁。不去吧,那大夫昨天说话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项野总觉得那个姓陆的说到做到。要是真让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大夫跑到这满地机油的修车厂来抓人,那他项野在这条街上还混不混了?
“我去洗手。”项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四个字。
他转身大步走到车间角落的水池边。
平时修完车,他都是随便挤点洗洁精对付一下就算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挤了一大坨那种带磨砂颗粒的工业洗手膏,把两只大手搓了一遍又一遍。
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泥被刷得干干净净,直到手背都被搓得有点发红了,他才打开水龙头冲干净。甩了甩水,又破天荒地去后头换了件干净的灰色短袖,这才阴沉着脸走出了汽修厂。
七点五十五分。
项野准时站在了南星堂的门口。
医馆里头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在这个有些嘈杂的老城巷子里,显得特别安静。
项野站在玻璃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推开门。
“叮当。”铜铃声响起。
陆南星正坐在一把老旧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听到声音,他微微抬起头,金丝眼镜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反光。
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高大身影,陆南星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放下茶杯,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声音温和:“项老板挺准时。我还以为我得去汽修厂跑一趟呢。”
项野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耳朵又不争气地热了一下。他大步走进去,拉开诊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故意粗着嗓子说:“我来结账的。昨天那一百二是大飞付的,我今天把钱转你,顺便告诉你,我好了,以后不来了。”
这借口找得极其拙劣。微信转账随时能转,哪需要专门跑一趟洗得干干净净地跑过来。
陆南星也不拆穿他。他走到项野面前,目光在项野换了新衣服、连手都洗得见不到一点油星的身上扫了一圈。
“是吗?”陆南星轻笑了一声,“那手伸出来我看看。”
项野本来想拒绝,但陆南星已经十分自然地拉过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搭在了脉枕上。
项野的手很大,骨节粗大,常年干重活布满了老茧。而陆南星的手指依然是那种带着凉意的细腻。两人的手腕交叠在一起,肤色和触感的对比极其强烈。
“脉象没昨天那么浮躁了。”陆南星搭了一会儿,收回手,“昨晚睡得怎么样?”
提到这个,项野的气势稍微弱了一点。他摸了摸鼻子:“就那样吧,没怎么醒。”
“嗯。恢复得不错。”陆南星转身往隔断走去,“进来吧。”
项野坐在椅子上没动:“我都说了我不治了!”
陆南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平静得像一潭水,但就是让人不敢直视。
“项老板,”陆南星的语气依然温吞,但话里的意思却极其明白,“你昨天晚上能睡着,是因为我帮你疏通了脑供血。但如果你今天断了理疗,明天你该失眠还是失眠。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项野宽阔的肩膀上。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又拎重物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右边肩膀有点酸,而且连带着后背那条筋有点抽着疼?”
项野猛地瞪大了眼睛。
全中!
他下午就是用右手去拎那把重型扳手的,虽然当时没觉得疼,但刚才走过来的路上,确实感觉后背有根筋不对劲,稍微一转头就扯着疼。
这大夫是在他身上装了监控吗?!
看着项野一脸见鬼的表情,陆南星伸手撩起布帘,冲着里面的理疗床偏了偏头。
“今天不扎针。”陆南星看着项野,语气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像是看穿了这头大熊心里的恐惧,“只推拿和拔罐。进来趴好。”
一听不扎针,项野心里那块石头瞬间落了地。
“早说啊。”项野嘟囔了一句,站起身大步走进了隔断。
还是昨天那个流程,项野把灰色的短袖一脱,熟练地趴在了床上。因为不用扎针,他今天整个人放松多了,肌肉也不像昨天那样绷得像石头。
陆南星洗了手走过来,看着项野背上那些因为常年日晒而呈现出的健康古铜色,以及肌肉发力时极其流畅的线条,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他拿过一瓶红花油,倒了一点在掌心,双手摩擦生热后,直接按在了项野的右侧肩膀上。
“嘶……”项野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南星的力气比昨天推拿时重了很多。沾着药油的手掌在项野的后背上推、揉、按、压。每一次用力,都能准确地找到项野肌肉最酸痛的那个结节点,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它揉开。
“疼就喊出来,没人笑你。”陆南星站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把自己的体重压在手腕上,顺着项野的脊椎两侧往下推。
项野把脸埋在洞里,咬着牙死扛:“不疼。你这大夫是不是没吃饭?就这点劲儿?”
明明疼得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嘴还是硬的。
陆南星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药油的辛辣味混合着艾草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随着推拿的进行,项野感觉到后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种火辣辣的热度慢慢渗透进骨头里,把那些酸痛和疲惫一点点化解掉。
推拿了大概二十分钟,陆南星停了手。
项野刚想松口气,就听到旁边传来“啪嗒”一声打火机的声音。
他扭过头,就看到陆南星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点火器,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玻璃罐子。火苗在玻璃罐里飞快地绕了一圈,然后“啪”的一声,准确无误地扣在了项野的后背上。
“卧槽!烫烫烫!”项野吓了一跳,想躲开。
“别动。”陆南星的一只手稳稳地按在项野的腰上,不让他乱扭,“只是刚扣上去的瞬间热,马上就好了。”
随着空气被抽干,项野感觉背上的皮肉被紧紧地吸进了罐子里,那种紧绷和拉扯感让他极其不习惯。
“啪、啪、啪。”
陆南星动作极快,手法娴熟,不到半分钟,项野宽阔的后背上就整整齐齐地码了十几个火罐。
项野趴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只能听着自己背上因为罐子吸附而发出的细微声音。他侧过头,刚好能看到陆南星站在床边洗手。
白色的衬衫因为刚才用力的推拿,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低着头,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点,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项野就这么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这人看着细皮嫩肉的,到底哪来那么大的手劲儿?
“看什么?”陆南星擦干手,突然转过头,刚好对上项野偷看的视线。
项野像做贼被抓住一样,猛地把头转过去埋在洞里,闷声闷气地说:“没看什么。这罐子还要吸多久?”
陆南星走到床边,看着项野耳朵尖上那抹可疑的红色,嘴角微微上扬。他伸出食指,在项野后背其中一个火罐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十五分钟。”陆南星的声音在安静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项老板,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天。”
项野趴在那儿没吭声。
“比如……”陆南星微微俯下身,声音离项野的耳朵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聊聊你为什么连打针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