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你为什么连打针都怕?”
陆南星这句话轻飘飘地砸下来,项野正被背上十几个火罐吸得浑身紧绷,一听这话,差点没从理疗床上弹起来。
可惜背上的皮肉被罐子死死咬着,他刚一动,扯得生疼,只能硬生生趴了回去。
“放屁!”项野把头扭到一边,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粗着嗓子直嚷嚷,“老子什么时候怕针了?我那是不习惯别人碰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怕了?”
陆南星没急着反驳。他拉过旁边那把木头圆凳,不紧不慢地在床边坐下。
“是吗?”陆南星轻笑了一声,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项野肩膀那个火罐的玻璃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怕针,昨天看到我的针灸盒,腿肚子抖什么?连脉搏都乱了。心率瞬间飙到了一百二以上,项老板,中医把脉可是骗不了人的。”
被当面拆穿,项野的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着后槽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这小大夫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说话专往人的肺管子上戳?
“那……那是因为……”项野结巴了半天,强行挽尊,“那是老子以前出任务的时候留下的阴影!没打麻药硬缝十几针,你换谁谁不怕?”
话说出口,项野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是个把心事捂得死紧的人,平时大飞他们问起以前的事,他都直接一脚踹过去让他们滚蛋。今天真是见了鬼了,居然被这个才认识两天的陆大夫随便一激,就把实话秃噜出来了。
医馆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还有项野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项野心里有点懊恼,以为陆南星会接着追问什么“出任务”、“缝针”之类的八卦,甚至连让他滚蛋的台词都准备好了。
但陆南星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圆凳上,目光落在项野宽阔的后背上。
项野背上的肌肉极其发达,那是常年干重活和高强度训练打下的底子。但此刻,那些肌肉却僵硬得像石头一样。因为火罐的吸力,他背上的皮肤被揪起一个个圆包,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从深红渐渐透出一种淤血般的紫黑色。
陆南星伸出手,指尖极其轻缓地顺着项野脊椎两侧的肌肉边缘划过,像是在确认他肌肉的放松程度。
项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南星的手指总是带着一股低于常人的微凉,而项野的体温本就偏高,加上拔火罐逼出来的热气,冷热交替的触感在安静的隔断里被无限放大。那指尖只是轻轻擦过皮肤,却让项野觉得像是有电流“呲啦”一下窜过了脊梁骨。
“你别乱摸,痒。”项野浑身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别动,罐子漏气了还得重新拔。”陆南星收回手,声音依然平稳,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很难察觉的放缓,“紫黑发暗,湿寒太重。你这不仅是劳损,是不是以前在水里泡过很久?寒气全闭在骨头缝里了。”
项野本来还有点别扭,听到这话,心里再次狠狠地震惊了一下。
他以前干极限救援,有一年在山里搜救几个迷驴友,遇到突发山洪。他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泡了整整十三个小时,差点没把命搭进去。从那以后,只要一到阴雨天,他骨头缝里就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这事儿他连他妈都没告诉过,这陆大夫连这个都能摸出来?
“啊……以前干活的时候,淋过几场大雨。”项野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床头的洞里,不想多说。
陆南星看出了他的抗拒,也没勉强。
他站起身,走到外面的药柜前。过了一会儿,项野听到外面传来倒水的声音。
“我不喝那什么雀巢咖啡啊。”项野趴在床上,闲得无聊,突然想起昨天大飞提起的那个破梗,顺嘴就秃噜出来了,“喝了晚上又得去院子里举轮胎。”
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没过几秒,陆南星端着一个白瓷杯子走了进来,放在床头的铁架子上。
“不是咖啡。酸枣仁、茯苓、百合熬的安神茶。”陆南星重新坐回圆凳上,拿起刚才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开一页,“这茶本来是医馆里卖的,看在你今天这么配合的份上,送你一杯。”
茶杯里冒出袅袅的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味。
项野闻着那味道,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彻底底地放松了下来。
十五分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项野就这么趴着,听着旁边陆南星翻书时纸张摩擦的细微“沙沙”声。这声音莫名地有种催眠的效果,项野觉得自己连日来的暴躁和疲惫,仿佛都被背上那些火罐一点点吸走了。
“时间到了。”
陆南星合上书,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一手按住项野背上的皮肤,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火罐的边缘,轻轻往下一按。
“哧——”
一股空气猛地灌进去,紧绷的皮肉瞬间弹回原位。
“唔……”项野闷哼了一声。这种皮肉被猛地松开的瞬间,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酸爽感,比推拿还要上头。
“啪、啪、啪。”
陆南星动作极快,手法干净利落,不到十秒钟,背上十几个火罐全被取了下来,扔进旁边的消毒盆里。
项野觉得自己整个后背像是被卸掉了一层铁甲,轻快得不可思议。他刚想爬起来,一条滚烫的湿毛巾突然盖在了他背上。
“别动。毛孔全张着,现在起来吹了风,你明天连床都下不来。”陆南星按着毛巾的两端,在项野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紫黑色圆印上轻轻擦拭,把上面残留的药油和汗水擦干净。
项野老老实实地趴了回去。热毛巾敷在背上,舒服得他简直想打个滚。
他偏过头,刚好能看到陆南星的侧脸。
陆南星低垂着眼眸,镜片后那双眼睛极其专注地盯着手下的动作。医馆的灯光打在他白净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件白衬衫的袖口被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的一截小臂线条极其流畅,看着不粗壮,但刚才推拿的时候,项野可是真真切切地体会过那里面蕴含的力量。
“你这手劲儿,练过?”项野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陆南星把毛巾拿起来,叠好放在一边,语气随意:“家里祖传的规矩,学中医之前,得先练几年太极和内家拳。不然连给病人推拿的力气都没有。”
项野恍然大悟,难怪呢。
“行了,起来吧。”陆南星退开半步,“把安神茶喝了再走。回去别急着洗澡,最少等两个小时。”
项野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没了火罐的束缚,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肩膀简直像换了副新的,转动自如,没有半点卡顿。
他随手拿起那件灰色的短袖,刚准备往头上套,就听见医馆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玻璃碎裂声。
“哐当!”
有人在外面狠狠地踹了一脚南星堂的玻璃门。
“姓陆的!你他妈给我滚出来!别以为躲在里面不吭声老子就拿你没辙!”一个极其嚣张且带着浓重酒气的破锣嗓子在巷子里炸开。
项野套衣服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从刚才的放松瞬间切换成了凶狠。那是他常年在街头和修理厂混出来的本能反应。
他连衣服都没穿,直接把那件灰色短袖往肩膀上一搭,光着膀子就从理疗床上跳了下来。
一米九二的大高个,加上那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往那儿一站,像一尊煞神。最吓人的是他那转过身来的后背——十几个紫黑色的火罐印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古铜色的肌肉上,看着跟混黑道的纹身似的,极其骇人。
陆南星本来想往外走,却被项野一把拉住了胳膊。
项野的手很大,直接攥住了陆南星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扯了扯。
“你在这儿待着。”项野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外面那是这条街上的烂仔刘三,出了名的喝点马尿就撒酒疯。你这小身板,不够他一拳打的。”
还没等陆南星说话,项野已经大步流星地掀开布帘冲了出去。
医馆前面,玻璃门已经被推开,门口的风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个满脸通红、瘦得像猴一样的光头男人正摇摇晃晃地站在门边。他手里拎着个空酒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往里闯。
“姓陆的,你今天不拿两千块钱出来,老子就把你这破医馆给砸了!听见没……”
刘三的话还没骂完,就觉得眼前突然一黑。
他眯起醉眼抬起头,就看见一座“黑塔”挡在了自己面前。
项野光着膀子,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刘三。他眉头死死地拧着,眼神冷得像要吃人,身上那股在车间里磨练出来的机油味混合着淡淡的药酒味,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砸什么?”项野粗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医馆里却像打雷一样。
刘三被这巨大的体型差吓了一跳,酒劲儿瞬间醒了一半。他借着外面的路灯光,看清了项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又看到了他肩膀上和后背上那些恐怖的紫黑色圆印,吓得腿肚子直接哆嗦了一下。
“野……野哥?”刘三咽了口唾沫,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条老街上,谁不知道隔壁汽修厂的项野?那可是个连收保护费的流氓都不敢惹的活阎王。
项野连废话都懒得跟他说,直接伸出那只粗壮的右胳膊,一把揪住了刘三的衣领。
刘三瘦得才一百来斤,被项野这么一揪,双脚差点直接离地。
“我问你,刚才说要砸谁的店?”项野盯着他的眼睛,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响声。
“没……没砸谁!”刘三吓得手里的酒瓶子直接掉在了地上,“野哥你听错了,我是……我是喝多了,走错门了!”
“滚。”项野猛地一松手。
刘三连滚带爬地跌出了大门,连掉在地上的酒瓶子都不敢捡,转头就跑,没几秒钟就消失在巷子口。
项野烦躁地啧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扔进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刚准备开口,却愣住了。
陆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掀开了门帘,正靠在红木药柜的边缘看着他。
医馆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陆南星的脸上。他单手插在白衬衫的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那个白瓷杯子。他的目光落在项野因为刚才发力而更加明显的肌肉线条上,还有背上那些显眼的火罐印,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
那眼神,不是感激,也不是害怕。
反而像是在看一只极其护主的……大型猛犬。
“项老板。”陆南星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衣服穿上吧,空调冷,小心拔了火罐受风。”
项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膀子。被陆南星这么一盯,他莫名叫了一股邪火,耳朵根子“噌”的一下又红了。
他一把扯过搭在肩膀上的短袖,胡乱套在头上,粗声粗气地说:“不用你管!老子身体好得很!这安神茶我端回去了,杯子明天还你!”
说完,项野端起桌上的茶杯,像是有鬼在后面追一样,大步冲出了南星堂。
陆南星站在原地,看着项野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彻底融入巷子的夜色中。
他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修长的食指和中指。
刚才刘三踹门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其实已经蓄上了力,目标直指刘三颈部的晕眩穴。只要那小混混敢跨进门槛一步,他保证刘三会瞬间倒地,而且查不出任何外伤。
但就在他准备动手的上一秒,项野那高大宽阔的背影,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面前。
陆南星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笑声。
“还挺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