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老板,你现在这个姿势,是想证明你比刚才那个黄毛……更会发情吗?”
陆南星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被医馆里空调出风口的声音盖过去。但落到项野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在他脑子里扔了一颗重磅炸弹,“轰”的一声,把他仅存的那点理智炸得连灰都不剩。
项野整个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他猛地一发力,想要把压在身上的人推开。但他那被机油和扳手磨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居然该死地发挥了作用——他硬生生避开了陆南星那只受伤的右手,两只大手一把掐住陆南星的窄腰,像拔萝卜一样,直接把人从自己身上拎开,放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啪嗒”一声。
原本垫在后腰上的热敷包掉在了地上。
项野看都没看一眼,连滚带爬地从理疗床上翻下来,直接退到了隔断最角落的墙根底下,后背死死贴着墙。
“你……你他妈少放屁!”项野伸手指着陆南星,手指头都在不受控制地打哆嗦。他那张平时连地痞流氓看了都要绕道走的脸,此刻红得像个熟透的西红柿,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他憋了半天,本来想放几句狠话,结果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极其没出息的辩解:“老子……老子刚才是手滑!对!床太滑了!”
陆南星稳稳地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他看着项野这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的慌乱模样,没忍住,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弯下腰,用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热敷包,慢条斯理地拍了拍上面的灰。
“手滑?”陆南星直起腰,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项野一圈,“项老板,你这借口找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不过算了,既然你手滑,那今天这热敷就到此为止吧。”
项野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触感。那股淡淡的艾草香像是有毒一样,顺着他的呼吸道直往肺里钻,搅得他心跳如擂鼓,血液流速快得仿佛要冲破血管。
他一把抓过扔在椅子上的黑色短袖,胡乱套在头上。因为动作太猛,领口卡在脑袋上扯了半天才扯下来。
“老子不敷了!钱我微信转你!”
项野像头受惊的熊,蛮横地撞开隔断的布帘,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医馆。铜铃铛再次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
陆南星站在隔断里,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沉重脚步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项野掐过的腰侧,虽然隔着衣服,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两只大手留下的惊人力道和滚烫温度。
“跑得倒挺快。”陆南星轻笑了一声,拿着热敷包走了出去。
……
晚上十一点。汽修厂二楼的单间。
落地电风扇依旧在角落里“咯吱咯吱”地摇着头,吹出带着燥热的夏风。
项野光着膀子,平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掉灰的天花板。
他失眠了。
但这次失眠,跟之前那种因为劳损和PTSD引起的神经痛完全不同。他现在浑身舒坦,脖子不僵,后背不疼,可就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像是在放电影。
一会儿是陆南星拿着纸巾给他擦嘴角的画面,一会儿是那黄毛抓着陆南星手的画面,最后定格在理疗床上,陆南星压在他身上,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戏谑笑意的脸。
“操!”
项野烦躁地骂了一句粗话,猛地坐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大口。
这算怎么回事?
他项野活了二十六年,虽然没怎么谈过恋爱,但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铁骨铮铮的直男。平时在厂里,一帮光膀子的兄弟互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都是常有的事,谁要是多看谁一眼都觉得恶心。
可今天呢?
他看到那个黄毛碰陆南星,心里那股子酸火简直能把汽修厂给烧了。陆南星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不仅没觉得恶心,反而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甚至到现在,他还能清晰地回味起陆南星腰侧那种柔韧结实的触感。
项野盘腿坐在床上,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开始在黑暗中跟自己进行“赛博对账”。
“今天冲进去把那个黄毛赶走,护住了底盘,算我赚了。”项野掰下一根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被他拿话一激,翻身把人扯倒了,暴露了情绪……算我亏了。”又掰下一根手指。
“他趴在我身上……老子居然觉得他身上挺好闻的?”项野的手指僵住了。
这账算不下去了。
项野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短发,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他完蛋了。他这头在修理厂里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的大熊,好像真的……弯了。而且还是栽在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实际上满肚子坏水的小大夫手里。
第二天。
汽修厂一开门,大飞就发现今天气氛极其诡异。
他们家野哥不仅起得奇早无比,而且干活的时候就像是在发泄什么多余的精力一样。平时需要两个人抬的汽车变速箱,他一个人闷不吭声地就扛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工作台上,震得旁边的扳手都跳了三跳。
整个上午,项野的脸黑得像锅底,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只知道埋头拆零件。
“哥,你悠着点啊!那螺丝快被你拧断了!”大飞实在看不下去了,拿着抹布凑过去提醒。
项野猛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大飞一眼:“你是不是闲得慌?闲得慌去把外面那几条废轮胎给洗了!”
大飞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溜到一边去了。
一直熬到下午三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马路烤化,汽修厂的车间里更是闷得像个大蒸笼。几个学徒热得直吐舌头,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项野正躺在一块带轮子的滑板上,钻在一辆越野车的底盘下面修排气管。他咬着个小型手电筒,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油污,汗水顺着睫毛往下滴,蛰得眼睛生疼。
就在这时,车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好听、清润的说话声。
“大飞,你们厂长在吗?”
“哎哟!陆大夫!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外面太阳太毒了!”大飞那大嗓门立刻热情地响了起来。
躺在车底下的项野,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正拿着的一个套筒扳手直接脱手,“当啷”一声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又反弹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脑门上。
“嘶——卧槽!”项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脑门,在车底下发出一声闷哼。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除了大飞那双沾着油漆的劳保鞋,还有一双极其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停在了越野车的旁边。
“野哥!陆大夫找你!”大飞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项野躲在车底下的阴影里,死死咬着牙,就是不吭声。他现在只要一听到陆南星的声音,昨晚在床上算的那笔烂账就全冒出来了,尴尬得他恨不得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不在?刚我还看见他在修车呢。哥!你出来啊!”大飞奇怪地弯下腰,往车底探头。
“我……我忙着呢!出不去!”项野粗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底盘下面嗡嗡作响。
外面安静了两秒。
随后,项野看到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了他滑板的旁边。
陆南星微微蹲下身。
从项野的视线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陆南星今天穿了一条浅色的休闲长裤,裤腿挽起一截,露出一截骨肉匀称的脚踝。
“项老板,”陆南星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车外传进来,“你这躲猫猫的游戏,打算玩到什么时候?需要我亲自爬到车底下去请你出来吗?”
这话一出,项野脑子里瞬间拉响了警报。
以这人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他还真有可能直接钻进来!这车底下全是机油和灰尘,把他那身干净的衣服弄脏了不说,这要是让大飞他们看见两个人挤在车底下,那老子这清白还要不要了!
“你别动!我出来!”
项野急吼吼地喊了一声,双手撑着地面,双腿用力一蹬。
带轮子的滑板顺着水泥地“骨碌碌”地滑了出来。
项野一个鲤鱼打挺从滑板上坐起来,结果动作太猛,加上没看清距离,“砰”的一下,脑袋直接撞到了旁边的一个工具推车上。
“嘶——”项野捂着脑门,连着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陆南星就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灰头土脸、脑门上还沾着一抹黑乎乎机油的样子,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原本就清俊的五官瞬间生动起来,连眼角的弧度都带着勾人的味道。
项野坐在地上,捂着脑袋,看呆了。
他平时见惯了修理厂里那些糙汉的粗鲁大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笑起来能这么……这么抓人眼球。
“看傻了?”陆南星止住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去,“把脸擦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挖煤了。”
项野这才回过神来。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一把夺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你……你来干嘛?”项野站起身,一米九二的个头重新找回了制高点。他故意板起脸,双手插在满是油污的工装裤兜里,装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查房。”陆南星拍了拍手里的一个牛皮纸袋,“昨晚某人因为‘手滑’,连热敷都没做完就跑了。作为大夫,我当然得来看看病人的恢复情况。”
听到“手滑”两个字,项野的耳朵根子不出意外地又红了。
大飞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查房?野哥,你昨晚不是去买烟了吗?怎么又跑去医馆热敷了?”
项野狠狠瞪了大飞一眼:“就你话多!去去去,把刚才拆下来的螺丝用柴油洗干净去!”
把大飞赶走后,项野转头看着陆南星,语气硬邦邦的:“我好得很,不用你查。没事赶紧回去看你的店,这儿到处都是机油,别把你鞋踩脏了。”
他这是实话。陆南星站在这又脏又乱的汽修厂里,简直就像是一只白天鹅误入了一个泥坑,违和感太强了。
陆南星却毫不在意地四周看了看。
“来都来了。”陆南星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旁边干净的工作台上,从里面拿出几杯还冒着冷气的饮品。
“天气热,给你们带了几杯凉茶。我自己熬的,加了薄荷和金银花,比你们平时喝的那些冰镇碳酸饮料解暑,还不伤胃。”
这下,连项野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南星跑这一趟,居然还专门给他们厂里的兄弟带了喝的。
那几个学徒一听有喝的,早就渴得受不了了,但碍于项野平时严厉的规矩,一个个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不敢过来拿。
“愣着干嘛!还不谢谢陆大夫!”项野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几个学徒立马围了上来,一人拿走一杯,高高兴兴地道谢。
大飞也拿了一杯,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卧槽,陆大夫,你这手艺绝了!这凉茶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太爽了!”
陆南星笑了笑:“你们干体力活的,夏天出汗多,光喝冰水容易中暑。以后想喝了,去医馆拿。”
说完,他从纸袋里拿出最后一杯,转身递给项野。
这杯跟其他人的不一样,是用一个保温杯装的。
项野看了看那杯凉茶,又看了看陆南星:“怎么他们都是塑料杯,到我这就变保温杯了?而且,这杯子一点都不冰。”
“你刚刮完痧,不能喝冰的。这杯是常温的。”陆南星看着他,“怎么,项老板还怕我下毒?”
“老子怕个屁!”项野一把抢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常温的凉茶带着薄荷的清香和草药的回甘,虽然没有冰镇的那种刺激感,但却出奇地解渴。
项野喝完,抹了一把嘴,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被这杯凉茶彻底浇灭了一大半。他看着陆南星,低声嘟囔了一句:“谢了。”
“真想谢我,就跟我走一趟。”陆南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去哪?”项野瞬间警惕起来。
“回医馆。”陆南星看着他防备的眼神,语气变得有些无奈,“放心,今天不扎针,也不刮痧。你那后背的淤血还得推一次才能散干净。怎么,项老板连这点疼都怕?”
“谁说我怕了!”项野一拍胸脯,“去就去!大飞,看着点店!”
项野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那架势不像是去推拿,倒像是要去赴刑场。
陆南星走在后面,看着他那强装镇定的背影,嘴角再次扬起。
十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南星堂。
下午的医馆里没什么人,空调吹着冷风,安静得出奇。
“进去,脱衣服。”陆南星反手关上玻璃门,直接指了指隔断。
项野熟练地走进隔断,三两下脱了上衣,趴在理疗床上。
陆南星洗完手走进来,站在床边。
他没有立刻开始推拿,而是静静地看了项野几秒钟。
经过昨晚的“手滑”事件,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那种张力在狭小安静的隔断里被无限放大。
陆南星倒了一点药油在掌心,搓热。
“啪”的一声。
滚烫的手掌极其平稳地按在了项野的后腰上。
项野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但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陆南星的手法依然精准,顺着脊椎两侧的肌肉慢慢往上推。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能化开淤血,又不会让项野觉得像昨天刮痧那样难以忍受。
推拿了大概十几分钟,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药油摩擦皮肤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略显交错的呼吸声。
陆南星把项野肩胛骨处的一块硬结彻底揉开,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的双手撑在项野肩膀两侧,身体微微前倾,低下头。
“项野。”
陆南星突然开口,声音极其低沉,就在项野的耳廓上方。
项野的呼吸瞬间乱了半拍,他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昨晚……大半夜的跑来我这儿,真的只是为了看那个黄毛是不是小偷?”陆南星的气息扫在项野因为趴着而发红的后脖颈上。
项野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他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攥着床单,脑子里全都是昨晚那个算不明白的账。
他知道,在这个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大夫面前,他那点拙劣的掩饰根本就藏不住。
“不是。”
项野突然转过头,下巴垫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凶狠凌厉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诚,直愣愣地撞进了陆南星的视线里。
他看着陆南星近在咫尺的脸,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老子就是看他不顺眼。”
项野咬了咬后槽牙,索性把心一横,把最真实的想法直接倒了出来。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喜欢他碰你的手。陆南星,你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把老子当猴耍了一圈,现在你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