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指尖,扣住了项野布满老茧的手指。
面包车车厢里本来就没开多大的冷气,被陆南星这么一碰,项野觉得驾驶座这边的温度瞬间飙升到了四十度。
他那只搭在档把上的右手猛地僵住了,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变得跟木头一样硬。陆南星的手比他小了一圈,皮肤细腻,骨节分明,就这么覆在他粗糙宽大的手背上,反差感强烈得让人头晕目眩。
项野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他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连余光都不敢往副驾驶那边乱瞟。
“前面红绿灯,要减速了。”
陆南星靠在椅背上,声音透着股慵懒的笑意。他不仅没有把手收回去,反而顺着项野手指的缝隙,慢条斯理地滑了进去,变成了十指交叉的姿势。
这一下,项野脑子里的轰鸣声更大了。
前方路口的红灯亮起。破面包车是手动挡,减速必须得踩离合降档。
可是他右手被陆南星这么紧紧扣着,这档位还怎么挂?!
“你……你先松开一下。”项野憋得满脸通红,声音干巴巴的,连按喇叭的力气都没了。
“怎么?项老板刚才放狠话的时候不是挺有气势的吗,现在连让我牵一下手都不敢了?”陆南星不仅没松,反而微微收紧了手指。
眼看着车子就要开过停止线了,项野急得一头汗,猛地踩下离合器和刹车。
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停在斑马线前面。因为没降档,发动机发出两声沉闷的咳嗽,直接憋熄火了。
后头跟着的一辆出租车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
项野手忙脚乱地想去重新打火。
就在这时,陆南星的左手带着项野的右手,一起握住了那个黑乎乎的档把。
“别慌。踩离合。”陆南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沉稳又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项野下意识地照做,左脚把离合器踩到底。
陆南星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起往左一推,往上一送,利落地挂上了一档。接着右手拧动钥匙,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两人十指交扣着完成换挡,项野甚至能感觉到陆南星手腕发力时,那种贴合在自己掌心的柔韧触感。
“绿灯了,走吧。”陆南星松开握着档把的手,重新靠回椅背上,顺便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衣领。
项野这回连脖子都红透了。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接下来的半程路,项野开得那叫一个规规矩矩,连超车都不敢超了。他满脑子全是刚才陆南星带着他挂挡的画面,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一个人对着挡风玻璃傻乐。
下午六点,破面包车稳稳停在南星堂门口。
大飞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在隔壁汽修厂门口扫地,一抬头看到项野的车回来了,赶紧跑过来。
“野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准备关门了!”大飞往车里一瞅,顿时瞪大了眼睛,“卧槽,这满满一车都是啥啊?全是草根树皮的味道!”
项野推开车门跳下来,二话不说,直接走到后备箱。
他把后备箱盖子掀开,指着里面三大麻袋的艾条和好几包散装中药,冲着大飞喊:“去,把厂里那个带轮子的小推车推过来!”
大飞赶紧跑回去推车。
项野根本不等他,弯下腰,双手揪住一个麻袋的两个角,闷哼一声,直接把一百斤的东西甩到了自己肩膀上。
“陆南星,你拿个钥匙去开门就行,重的东西你别碰!”项野一边扛着麻袋往医馆走,一边回头冲着刚下车的陆南星喊。
大飞推着小车跑过来,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去想帮忙:“哥,我来我来!你这腰昨天还说劳损了呢,怎么能扛这么重的东西!”
项野肩膀一躲,直接避开大飞的手,瞪着眼睛骂:“滚蛋!你那手上一手油,把人家的药材弄脏了你赔得起吗?这可是治病救人的东西!我自己来!”
大飞被骂得一头雾水,只能站在旁边干瞪眼。
他看着自家那个平时除了修车什么闲事都不管的老大,此刻像个不知疲倦的码头工人一样,一趟一趟地往南星堂里搬麻袋。那小心翼翼护着药材的劲头,简直比对待厂里那辆最贵的奔驰还要上心。
陆南星打开医馆的玻璃门,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项野把三大袋艾条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角。
“行了,别搬了。剩下的用推车。”陆南星走过去,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出了一身汗,赶紧去二楼洗洗。”
项野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喘着粗气笑了笑:“没事,这点东西算啥。大飞!剩下的你用推车弄进来,别磕着碰着了!”
交代完,项野拎起副驾驶座位上那个装满蔬菜和鲜肉的塑料袋,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
二楼还是那样干净清爽。
项野熟练地钻进厨房。他先把肉拿出来洗干净,然后从墙上的挂钩上扯下昨天那条灰色的短围裙,往脖子上一套,在后腰打了个死结。
既然昨天把糖醋排骨烧糊了,今天他必须得在这个厨房里把面子找回来。
排骨焯水,倒油,放冰糖炒糖色。
项野盯着铁锅,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厨房里没装空调,只有一个小排气扇呼呼转着。没过一会儿,项野的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
“刺啦——”
排骨下锅,伴随着油星四溅,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酸甜味瞬间在厨房里散开。
陆南星换好家居服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副充满烟火气的画面。
项野一手拿着锅铲翻炒,那件短小的围裙被他结实的背阔肌撑得紧紧的。因为动作幅度大,他大腿内侧和后腰的肌肉时不时地紧绷一下。虽然他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但陆南星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头大熊的两条腿还在暗暗发抖。
“火关小点。”
陆南星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语气平淡地提醒。
项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赶紧把煤气灶的火拧小了一圈。
“你咋进来了?这里面油烟大,去外面等着。”项野一边翻锅一边说,那语气熟稔得就像是老夫老妻。
陆南星没听他的,反而端着水杯走了进来。
厨房本来就窄,他这一进来,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起来。陆南星走到项野侧后方,把水杯放在流理台上。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项野在后腰上打的那个围裙死结。
“你这结打得太紧了。勒在胃上,不难受吗?”
陆南星的声音离得极近。项野只觉得后腰上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陆南星的手指在他背后的布料上摸索着,试图把那个死结解开。
项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拿锅铲的手都停在半空中。
“不……不难受。我习惯勒紧点,干活方便。”项野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排骨,生怕自己一转头就会干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
陆南星没理会他的借口,手指灵活地一挑,那个死结直接散开了。
紧接着,陆南星并没有退开,而是双手捏着围裙的两根带子,绕过项野的腰侧,重新在前面打了个宽松的蝴蝶结。
这个动作,就等于是陆南星从背后半环抱住了他。
项野能清楚地感觉到陆南星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那种带着清凉草药香的体温,透过单薄的T恤传过来,让项野刚才被热油烤出来的汗水瞬间变了味儿。
“好了。”陆南星打好结,退开半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炒吧。别又糊了。”
项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黄色废料赶出去,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陈醋。
二十分钟后。
两菜一汤端上了桌。一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糖醋排骨,一盘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项野把那碗盛得冒尖的白米饭推到陆南星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尝尝。这次绝对没糊。”
陆南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适中,肉质软糯脱骨,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不错。”陆南星点了点头,给了个中肯的评价。
就这两个字,让项野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他咧开嘴笑了笑,端起自己那个比脸还大的海碗,开始风卷残云地扒饭。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
项野抢着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到客厅。
陆南星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他那个白色的医药箱。
“坐下。”陆南星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项野愣了一下,走过去坐下:“干嘛?背上的残痧不是已经退了吗?”
“残痧是退了。但你这两条腿如果不处理,明天早上你就只能在床上躺着了。”陆南星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一瓶跌打药酒和几个圆形的橡胶罐子。
项野一看那阵势,刚才吃饱喝足的放松感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今天不仅搬了那么多重物,而且昨晚被陆南星那么一折腾,大腿内侧的肌肉确实酸痛得厉害。但他怎么好意思让陆南星给他按腿!
“不用按!我自己揉两下就行了!”项野赶紧把腿往回缩。
“把短裤卷上去。或者直接脱了。”陆南星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大腿内侧有几条重要经络,肌肉紧绷会影响整个下肢的血液循环。快点。”
项野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脱短裤?那绝对不可能!
他咬着牙,极其别扭地把那条宽大的黑色运动短裤的裤腿往上卷,一直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两条长满腿毛、肌肉结实的长腿。
陆南星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有些好笑。
他倒了一点药酒在手心,搓热之后,直接把手按在了项野大腿内侧的肌肉上。
“嘶!”
项野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住沙发的边缘。
这地方本来就极其敏感,昨天晚上被拉扯过度,今天又扛了重物,现在陆南星那带着药酒辛辣味的手掌一按上去,那种又酸又麻的刺痛感简直让人想跳起来。
“别躲。”陆南星一只手按住项野的膝盖,另一只手的拇指顺着大腿内侧的缝匠肌用力往下推。
项野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咬紧了后槽牙。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他觉得现在这种感觉,比昨晚还要折磨人。
陆南星就坐在他腿边,呼吸不可避免地扫在他的皮肤上。他那双总是用来写药方的手,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在他最毫无防备的地方游走。
“陆南星……”项野声音哑得快要听不见了,“你别按那儿……痒……”
“痒说明经络堵了。”陆南星不仅没停手,反而加重了点力道。他抬起头,看着项野那张因为忍耐而憋得通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项老板,你这腿抖得也太厉害了。要是让大飞他们看见,他们那个横行霸道的野哥,现在被人按几下腿就抖成这样,你的面子往哪搁?”
项野被他拿话一激,呼吸更粗重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陆南星。
“老子在别人面前要面子,在你面前要个屁的面子!”项野突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反而用一种极其直白又火热的眼神盯着陆南星。
他没有再躲,反而主动把腿放松,任由陆南星按压。
“反正老子早就栽在你手里了。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项野喘着气,声音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陆南星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突然发现,这头平时看起来笨拙的大熊,在打直球这件事上,杀伤力简直惊人。
陆南星垂下眼眸,收回手,拿起旁边的纸巾慢慢擦干净手指上的药酒。
“行。既然你这么坦荡。”陆南星把废纸扔进垃圾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项野,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
“那今天晚上,你睡外面。”
项野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外面?睡沙发?”
“对。沙发。”陆南星走到卧室门口,转过头看着他,“为了防止你半夜又借着什么‘找安全感’的理由对我动手动脚,今晚你就在沙发上反省一下。”
说完,陆南星推开门走进去,“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把卧室门给反锁了。
项野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还卷着裤腿,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靠!这算什么事啊!”
项野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哀嚎了一声。他这才明白,在这个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大夫面前,装可怜没用,打直球更是容易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