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地毯上的那盏落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歪了。昏黄的灯光打在米色的绒毛地毯上,拉出两道纠缠在一起的长长影子。
项野把陆南星按在地毯上,粗重的呼吸全喷洒在那片冷白色的皮肤上。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就烧成了灰,两只粗壮的胳膊撑在陆南星身体两侧,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烤肉是吧?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这火有多旺!"项野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低头就想去啃陆南星的锁骨。
陆南星被他压着,半点没见慌乱。
他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倒映着项野急红了眼的模样,嘴角缓慢地挑起一个弧度。就在项野的嘴唇快要落下来的前一秒,陆南星的左手突然抬起,掌心贴在项野滚烫的胸膛上,稍微用了一点巧劲往旁边一推。
紧接着,陆南星右腿膝盖一抬,直接顶在项野的腰侧。
天旋地转之间。
项野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体格,竟然像个空麻袋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掀翻了过去。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柔软的地毯上,还没等他扑腾着坐起来,陆南星已经翻身跨坐了上来。
攻守瞬间易势。
"你……"项野瞪大了眼睛,刚想反抗。
陆南星微微俯下身,双手直接把项野那两条粗壮的胳膊按在头顶上方。他没有用点穴那一招,纯粹是靠着发力的角度和身体的重量,就把这个一米九二的大块头给压制得严严实实。
"火确实挺旺的。"陆南星凑到他耳边,呼吸带着一股子温热的草药香,声音低哑得能把人的魂儿给勾出来,"不过项老板,烤东西的时候,火可不能在上面。得在下面托着才行。"
……
等到一切终于归于平静,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项野瘫在地毯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连一根小拇指都抬不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旁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陆南星慢悠悠地站起身,随手捡起地上的浴袍重新披在身上。他除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稍微重了一点之外,整个人看着竟然还是那副斯文清爽的模样。
他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走回来蹲在项野身边。
"喝口水。"陆南星把纸杯递到项野嘴边。
项野连伸手接杯子的力气都没了,就着陆南星的手喝了两大口,这才觉得冒烟的嗓子稍微好受了一点。
"你……"项野看着陆南星那张气定神闲的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沙哑的抗议,"你他妈是铁打的吗?"
明明出力的是陆南星,掌控全局的也是陆南星,凭什么最后累得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却是自己?
陆南星把空纸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是大夫,懂得怎么合理分配体力。"陆南星伸手在项野汗湿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不像某人,一上来就瞎使蛮力。起来,去浴室冲个澡,地上凉。"
项野咬了咬后槽牙,双手撑着地毯想坐起来。
结果刚一发力,后腰那块就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酸软得让他直接"嘶"了一声,重重地跌了回去。
"不行了……"项野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老子真的一滴都不剩了。你今天晚上就让我在地上睡吧。"
陆南星看着这头彻底没了脾气的大黑熊,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弯下腰,双手穿过项野的腋下,用了点巧劲,硬是把这个将近两百斤的壮汉给半拖半抱地弄了起来,一路架进了浴室。
第二天上午,阳光顺着窗帘缝隙照在床上。
项野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他一转头,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陆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下了楼。
他强撑着坐起来,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套上。
刚一迈腿下床,大腿内侧的酸痛感直接让他打了个趔趄,赶紧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丢人。"项野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扶着腰,一步一顿地挪下了楼。
医馆里,陆南星已经穿好了白大褂,正在给药柜里补货。看到项野扶着腰走下来,那副滑稽的鸭子步,陆南星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醒了?锅里有热的皮蛋瘦肉粥,自己去盛。"陆南星头也没抬地说。
项野走到诊桌旁边,瞪了他一眼:"你少在那幸灾乐祸。老子这是昨天下午修车累的。"
"对,修车累的。"陆南星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里的调侃却一点没少,"项老板修车真是辛苦了,修得连嗓子都劈叉了。今天还要去厂里吗?不如在二楼躺一天。"
"躺个屁!老子厂里一堆活呢!"
项野最受不了别人觉得他不行,硬是挺直了腰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南星堂,直奔隔壁汽修厂。
一进院子,大飞就迎了上来。
"野哥!你可算来了!"大飞手里拿着个大号活动扳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项野咳嗽了一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怎么了?一大早哭丧着脸。"
大飞指了指院子中间停着的一辆黑色SUV。
"哥,刚有个生面孔把这车拖过来的。说是发动机涉水熄火了,让咱们把车里的水抽干,清理一下故障码,再随便打点蜡翻新一下就行。他还给塞了两千块钱加急费。"大飞压低声音说。
项野眉头一皱,走到那辆SUV跟前。
他拉开车门,一股浓烈的、夹杂着河底淤泥发酵的刺鼻腥臭味,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水泡车的味道。
这味道太熟悉了。
项野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秒。三年前那场暴雨引发的泥石流,浑浊冰冷的洪水就是带着这种让人作呕的腥臭味,无情地灌进他的口鼻。那个小女孩从他手里滑落时,他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眼底的血丝瞬间就冒了出来。
"野哥?哥你咋了?"大飞见项野站在车门边发呆,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赶紧凑过来问。
那股压在心底的恐慌感刚要破土而出,项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晚上,陆南星把他压在沙发上,一字一句对他说的那句话:
"现在,你脑子里还有水吗?"
项野猛地闭上眼睛。
没有冰冷的水,没有那种绝望的下沉感。他的脑子里,瞬间被陆南星身上那股干净的药草香,和那双清透带着掌控欲的眼睛给填满了。
项野深吸了一大口气,睁开眼的时候,眼底的慌乱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修理厂老板特有的冷硬。
他的PTSD,真的被那个人给治好了。
"接活的人呢?"项野转过头,声音低沉有力。
"在这儿呢。"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从车尾绕了过来。他嘴里叼着根烟,一副社会大哥的做派,把一沓红彤彤的票子往引擎盖上一拍。
"项老板是吧?久仰。这车是我刚收的,不小心进了点水。你们就按我说的,把表面的水迹弄干净,故障灯给屏蔽了。剩下的不用你们管,这钱就是兄弟们喝茶的。"花衬衫男人笑得有些油腻。
项野冷眼看着他。
干汽修的谁不知道这种套路。这就是典型的二手车贩子,低价收了水泡车,想花点小钱在修理厂做个表面翻新,然后瞒天过海,当成正常二手车高价卖给不懂行的冤大头。这车要是真卖出去,上了高速发动机一旦罢工,那就是要命的事。
"不接。"项野连看都没看那两千块钱一眼,"把你的钱拿走,车拖出去。"
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项老板,有钱不赚,你这是跟我老皮过不去啊?"老皮吐了口烟圈,眼神变得阴狠起来,"老城区这片,谁不知道我老皮是倒腾二手车的。你今天这活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不然,我保证你这修车铺,以后连个换机油的生意都接不着。"
项野直接被气笑了。
他刚想上前一步揪住这孙子的领子给他点教训,大腿根的酸痛却极其不给面子地抽了一下。
项野动作一顿,就这半秒钟的功夫。
"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一道清冷温和的声音从修理厂大门外传了过来。
陆南星手里端着个白色的搪瓷茶缸,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满是机油味的车间。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到了极点。
老皮转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夫,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又是哪根葱?大夫跑修车铺来管闲事?"
陆南星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走到项野身边。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项野有些僵硬的站姿,嘴角微微扬了扬,然后把目光转向那个叫老皮的男人。
陆南星的视线在老皮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深邃。
"这位老板。"陆南星单手端着茶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人讨论今天的天气,"看你的面相,印堂发暗,眼白泛黄,指甲边缘带有紫黑色。这是典型的肝毒淤积、气血逆行的症状。而且你说话的时候,中气不足,显然是长期熬夜赌博,掏空了底子。"
老皮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陆南星轻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现在是不是经常觉得右边肋骨下面隐隐作痛,有时候还会牵连到后背?"陆南星看着他,"你这种身体状况,如果再情绪激动,大动肝火,很容易当场突发急性肝衰竭或者脑卒中。"
陆南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老皮带来的人和那辆SUV上扫过。
"你花三万块钱从东郊旧车市场收了这辆水泡车,想在这儿花两千块钱翻新,转手去骗个十几万。这算盘打得确实精。"陆南星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但你要是今天敢在这儿闹事……"
陆南星突然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大飞。
"大飞,把门拉上。既然这位老板不想走,那咱们医馆今天就免费给他做个体检。万一他等会儿一口气没上来死在这儿,也影响咱们老城区的风水。"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老皮被陆南星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架势给镇住了。他看了看周围几个拿着扳手虎视眈眈的汽修工,再看看那个满脸煞气、站在大夫旁边跟座铁塔一样的项野,心里终于打起了退堂鼓。
"算……算你们狠!"老皮一把抓起引擎盖上的两千块钱,连车都不要了,转身就往门外跑,"这破车老子不要了!"
看着老皮落荒而逃的背影,车间里安静了两秒,随后大飞他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项野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陆南星,眼底的崇拜和炽热几乎要溢出来了。
"你刚才那几句话,是吓唬他的,还是他真有病?"项野压低声音问。
陆南星喝了一口搪瓷茶缸里的温水,慢条斯理地盖上盖子。
"他确实有肝病,但没那么严重,吓唬他而已。"陆南星转过头,看着项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我过来,是怕某人记吃不记打。腰都快断了,还想跟人动手?"
项野耳朵一热,赶紧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老子这是……正当防卫!再说了,有你在,老子用得着动手吗?"项野大着胆子,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陆南星白大褂的袖口,"陆大夫刚才那几句话,比老子的扳手还管用。"
陆南星看着他这副顺毛驴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拍马屁。这辆破车赶紧处理掉,味道太冲。"陆南星转身往外走,"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
项野眼睛一亮,立刻跟了上去。
"随便!只要是你做的,老子都爱吃!不过……"
项野突然凑近陆南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食髓知味的痞气。
"中午吃饱了,晚上……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接着理疗了?我觉得你那张一米八的床,其实挺宽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