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股改建?”
项野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条擦手的脏毛巾。他看看陆南星,又看看自己这间漏风漏雨的破铁皮厂房,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不行。”项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就拒绝了。
陆南星插在裤兜里的手没拿出来,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怎么?嫌我那存折里的钱不够?”
“不是钱的事儿!”项野急得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大步走到陆南星面前,“你那钱是给你留着傍身的。这修车厂是老子吃饭的家伙,我要是拿你的钱来修厂子,那外头的人怎么说?说我项野吃大夫的软饭?”
在项野这糙汉的骨子里,老爷们儿就该赚钱养家,哪有动用媳妇小金库的道理。就算两人现在睡一张床了,这账他也想算得清清楚楚的,绝不能让陆南星跟着他吃亏。
陆南星看着他那副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别扭样,没生气,反而眼底泛起了一层细碎的笑意。
“吃软饭?”陆南星轻笑了一声,“项老板,你昨天在床上抱着我说,这辈子哪也不去的时候,可没分得这么清。怎么一提到钱,你倒跟我见外了?”
项野被他这话噎得耳朵一红。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能绕到床上去!
“一码归一码。”项野压低声音,试图讲道理,“建个新厂棚,再拉一圈砖墙,还得弄监控,少说也得小十万。你那医馆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老子虽然现在手头没那么多现钱,但大不了我多接几个夜班的活儿,半年也就攒出来了。”
“半年?”
陆南星脸色一敛,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心思。他看着项野眼底那些还没褪干净的红血丝,语气变冷了。
“你准备拿你那还没好透的腰去熬夜换钱?项野,我是个大夫,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这身骨头顺明白,你转头就想去拼命?”
陆南星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势。
“我把钱给你,不是让你去外面充面子的。这厂子扩大了,多招两个人,你就能少干点重活。这叫投资,我是要占大头分红的。这软饭,你今天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项野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阵发烫。
他知道陆南星不是真的在乎那点分红,这人纯粹就是心疼他熬夜干苦力。
看着陆南星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绷紧的脸,项野心里那点大男子主义的别扭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傻气的笑,大手一捞,直接把人揽进怀里。
“行!老子吃!”项野下巴垫在陆南星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透着股子踏实,“这软饭老子硬吃!以后这汽修厂,你就是大股东。赚的每一分钱,老子都上交。”
陆南星被他勒得有点紧,象征性地推了两下没推开,也就由着他抱了。
“既然我是大股东了,那今晚就把账本拿上来。”陆南星在他怀里闷声说,“我倒要看看,你这五年到底是真没挣到钱,还是账算得一塌糊涂。”
晚上七点,医馆二楼的客厅。
项野洗完澡,穿着件宽松的黑T恤,手里捧着几本油腻腻、边缘都卷了边的厚壳笔记本,老老实实地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
陆南星坐在沙发上,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
他翻开第一本账,只看了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李瘸子,换刹车片,欠两百……老马头,补胎,没给钱,送了两筐土豆?”陆南星念着上面狗爬一样的字迹,抬头看了一眼正盘腿坐在地毯上装死的项野。
“你这记的是流水账还是人情簿?两年了,这些账你收回来过几笔?”
项野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那都是街坊邻居,人家手头紧,我总不能为了几百块钱去上门逼债吧。再说了,老马头那土豆挺好吃的……”
“那机油进货呢?”陆南星翻到另一页,指着一行数字,“同一种型号的机油,上个月进价是五十,这个月怎么变成六十五了?你连进货单都不核对就直接给钱?”
“啊?涨价了吗?”项野凑过去看了一眼,一脸茫然,“进货都是大飞去跑的,那小子说涨了我就给钱了。”
陆南星看着他这副在技术上是个王者、在财务上是个白痴的模样,无奈地合上了账本。
“项野,你这厂子能开五年没倒闭,纯粹是靠你这身修车的硬技术和累死累活的苦力撑着的。”陆南星用笔杆敲了敲他的脑门,“从明天起,大飞的进货账我来审。那些欠了半年以上的死账,明天你让大飞去要,要不回来就用零件抵。改建的钱,一分都不能白花。”
项野被训得服服帖帖的。
他不仅没觉得丢面子,反而觉得这副被媳妇管着算账的画面,简直比挣了一百万还舒坦。他看着陆南星灯光下专注的侧脸,心里那股子火又有点压不住了。
“南星。”项野突然凑过去,下巴搁在沙发的边缘,仰头看着他,“账算完了吧?是不是该干点别的事了?”
陆南星拿着笔的手一顿。
他低下头,对上项野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像头饿狼一样的眼睛。
“你的腿不酸了?”陆南星慢条斯理地问。
“早好了!今天下午我试过了,扛一百斤的轮胎都不带打颤的!”项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就差当场做两个深蹲证明自己。
陆南星轻笑了一声,把账本和笔放在茶几上。
“行。既然项老板体力恢复了,那明天早上八点,陪我去一趟西郊建材旧货市场。”
项野愣住了:“去那干嘛?”
“你不是要修墙盖棚子吗?去买材料。”陆南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新材料太贵,没必要。西郊那边有很多拆迁拆下来的九成新彩钢瓦和二手砖,去那儿淘能省下一半的钱。”
说完,陆南星转身往卧室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警告。
“今晚早点睡,明天可是个力气活。别怪我没提醒你。”
项野看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简直欲哭无泪。这大夫怎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他裤子都准备好了,结果人家跟他谈买砖!
第二天一大早。
项野开着那辆破旧的偏三轮摩托车,载着陆南星,一路“突突突”地杀到了西郊建材旧货市场。
这地方比之前的药材市场还要乱。到处都是灰尘漫天,堆积如山的生锈铁架子、拆下来的旧门窗和一摞摞的红砖。
陆南星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短袖,但走在满是泥头车和灰尘的过道里,依然显得干净得出奇。
两人在市场里转了一大圈,看中了一批九成新的彩钢瓦和几千块旧红砖。
卖货的老板是个光膀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胖子,正躺在摇椅上抽烟。
“老板,这彩钢瓦和砖怎么卖?”陆南星走过去,客客气气地问。
胖老板斜着眼打量了一下陆南星这副斯文样,心里立刻有了盘算。这看着就是个不懂行的雏儿。
“彩钢瓦八十块钱一米,旧砖五毛一块。自己雇车拉走,不包送。”胖子狮子大开口,直接报了个比新货还贵的价格。
陆南星皱了皱眉。他虽然查过市场价,但在砍价这种江湖事上,确实不是他的强项。
“这价格太高了,二手市场的行价……”
陆南星刚想讲道理,一只粗壮的大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后拉了半步。
“南星,你往后稍稍,这儿灰大。交给我。”
项野把陆南星护在身后,大步走到那堆彩钢瓦前面。
他没看那个胖老板,而是弯下腰,伸手在那彩钢瓦的边缘摸了一把,然后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
“老刘记的涂层,防锈漆都快掉光了。厚度顶多零点四毫米,一刮大风都得掀翻。这玩意儿你敢要八十?”
项野转过身,一米九二的庞大体格直接压向那个躺在摇椅上的胖子。他眼神冷冽,透着一股常年在修理厂混出来的狠辣。
“旧红砖是城南化工厂拆下来的吧?里面全是工业废碱的味儿。老子给你交个底。”
项野伸出三根手指,在胖子面前晃了晃。
“彩钢瓦三十一米。砖两毛一块。包送货到老城区南星堂隔壁。你要是觉得行,老子现在点钱。你要是觉得不行,老子转身就去对面老张家拿货。就你这批烂货,除了老子,在这个市场里你放半年也卖不出去。”
一连串专业又内行的切口砸下来,胖老板嘴里叼着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项野那张满是凶气的脸,再看看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瞬间明白今天是碰上硬茬子同行了。
“哎哟,大哥是懂行的啊!”胖老板哪还有刚才的嚣张,赶紧从摇椅上弹起来,换上了一副笑脸,“行行行!就按大哥说的价!当交个朋友了!我这就叫车给您装货!”
这场谈判前后不到两分钟,项野直接把价格砍下来了一多半,还搭了个免费送货。
项野痛快地点了钱,拿了收据。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陆南星。虽然刚才对着外人凶神恶煞,但一转脸,项野那张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求表扬的傻笑。
“咋样?”项野走到陆南星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得意,“买这玩意儿,还得看老子的。我这一张嘴,给你省了小一万块钱。”
陆南星看着他这副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样儿,眼底的笑意彻底化开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极其自然地伸手,帮项野把鼻尖上蹭到的一点灰尘擦掉。
“挺厉害。”陆南星没有吝啬夸奖,声音温和得要命,“看来项老板这软饭,吃得还挺有底气。”
项野被他这句夸奖哄得心花怒放,刚才在老板面前的威风瞬间化成了一滩水。
“那必须的。”项野顺势抓住陆南星帮他擦汗的手,不管周围还有多少人看着,大拇指在陆南星的手背上用力摩挲了两下,“给你省的钱,晚上回去,你是不是得连本带利地奖给我?”
陆南星由着他抓着手,没挣脱。
“奖。”陆南星看着他,眼尾微微一挑,说出的话却让项野的腿肚子没来由地打了个转。
“今晚给你加个钟,顺便试试医馆刚进的那批新艾条,火候包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