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老城区的知了已经扯着嗓子叫唤起来了。
阳光明晃晃地砸在柏油马路上,烤得人小腿肚子发热。
项野走在去街道办居委会的路上,两条大长腿迈得那叫一个 “稳重”。每走一步,他大腿内侧和后腰连接的那几根筋就像是拉满的弓弦,酸痛感顺着骨头缝直往上窜。
昨晚那场仗,他确实是放了最狠的话,挨了最毒的打。
……
“走这么慢,腿不舒服?”
陆南星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房产证和营业执照。他今天穿了件款式简单的白衬衫,整个人清清爽爽,连步子都透着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悠闲。
项野咬了咬后槽牙,强行把背挺直了几分。
他今天穿的就是陆南星给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衣服确实小了一号,胸前那几颗扣子被他饱满的胸肌撑得紧绷绷的,下摆塞在工装长裤里,勾勒出倒三角的宽阔肩背。
好看是好看,就是勒得慌。
“谁腿不舒服了。” 项野粗着嗓子死鸭子嘴硬,“我这是怕走快了出汗,把你这件贵衣服给弄脏了。”
陆南星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没去拆穿他那虚浮的脚步,只是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个手,胳膊似有似无地擦过项野的侧腰。
“能走就行,王主任今天上午刚好在办公室,办完早点回去歇着。”
两人拐了两个弯,进了老城区居委会的大院。
院子里停着几辆半旧的电动车,一楼大厅里闹哄哄的,有来开证明的,有来交水费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打印机油墨和隔夜花茶混合的味道。
项野一米九二的大个子一跨进门槛,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他这副黑面神的长相,加上那身紧绷的深灰衬衫,看着活像个上门讨债的打手。要不是旁边还跟着个温润斯文的陆南星,估计门口负责登记的大爷都要直接按报警器了。
“哎哟,小陆大夫来啦!”
王大妈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一抬头看见他们,赶紧放下搪瓷缸子招呼。
“王主任,早。昨天说好的联合商户备案,我把材料带过来了。” 陆南星走过去,把透明文件袋递进窗口。
项野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板着一张脸,努力让自己站得像一根电线杆一样笔直,生怕别人看出他腰软。
王大妈拿出里面的房产证和营业执照,戴上老花镜,一边翻看一边啧啧称奇。
“小陆啊,大妈昨天就是例行公事去问问。没想到你们俩动作这么快,今天就真来办合并了。” 王大妈抬眼看了一下站在旁边的项野,压低声音对陆南星说,“项老板这修车厂生意是不错,但他那脾气…… 你这医馆跟他绑一块,以后要是闹点什么矛盾,这账可就缠不清了啊。”
大妈是好心,觉得陆南星这种文化人容易在糙汉手里吃亏。
项野耳朵尖,全听见了。
他往前跨了半步,胸膛直接抵在了柜台边缘的木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大妈。
“大妈,这您就操心多余了。” 项野语气虽然收敛了脾气,但那股子护短的霸道一点没少,“我们俩的账好算得很,我挣的钱全进他的卡,我厂子里的事儿全听他指挥。我就是个出苦力的干活的,他吃不了亏。”
王大妈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 “上交财政大权” 的言论给震住了。
这年头,亲兄弟合伙做生意还得明算账呢,这俩非亲非故的,怎么就这般不分彼此了?
陆南星站在项野身后,看着这头大黑熊宽阔的后背,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
柜台里的王大妈敲了敲章,抬起头。
“行了,材料没问题。这联合商户的证明就算开好了。” 王大妈把几份文件装好递出来,“你们俩去隔壁那间屋子,照个负责人合影贴在档案上,这事儿就算彻底结了。”
陆南星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
项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他赶紧直起腰,拉开跟陆南星的距离,两步窜进了隔壁那间写着 “照相室” 的小屋。
屋子不大,靠墙挂着一块蓝色的幕布。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干事正拿着个单反相机在调光。
“两位老板,站幕布前面。对,靠近点,这是建档用的双人合照,别站得那么生分。” 年轻干事指挥着。
项野走过去,站在蓝幕前面。
他一米九二,陆南星一米七八,两人站在一起,身高差非常明显。
项野为了掩饰自己还在发颤的腿,故意把双腿微分开一点,双手背在身后,板着一张脸,看着镜头,活像个准备去拍入狱照的犯人。
陆南星走到他身边站定。他看了一眼项野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摇了摇头。
“项老板,你这表情,人家还以为是我拿刀逼着你来备案的。”
陆南星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穿过项野的胳膊,一把揽住了他宽阔结实的后腰。
项野心头一跳。
陆南星的体温贴了过来,那股子熟悉的草药香瞬间将他包围。
项野转过头,看着陆南星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在这间只有三两人的照相室里,陆南星没有了刚才大厅里的那种刻意撩拨,眼神里透着一股真实的、安稳的底气。
那是把彼此的底牌和后半辈子,都光明正大地绑在一起的底气。
项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
他也伸出那条长胳膊,一把揽住陆南星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转过头,看向镜头。
“准备好,一,二,三,笑一个!”
“咔嚓。”
闪光灯亮起。
画面定格。
照片上,穿着深灰色紧身衬衫的黑壮男人,咧着嘴笑得像个终于抢到了宝贝的傻子;而他身旁穿着白衬衫的斯文大夫,嘴角挂着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身后是那块平淡无奇的蓝幕。
五分钟后,两人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 “联合商户备案证明” 走出了居委会的大院。
老城区的阳光依然刺眼。
项野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腹在那两张贴在一起的照片上摩挲了一下。
“南星。” 项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怎么了?” 陆南星偏过头看他。
“我怎么觉得,咱们今天这趟来,办的不是什么商户证明。” 项野抬起头,看着陆南星,眼睛亮得惊人。
“那办的是什么?”
“领证。” 项野咧开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老子现在觉得,这张纸比什么房产证都值钱。咱们这户口,算是彻底上在一个本上了。”
陆南星听着这句糙汉式的浪漫,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阳光下项野那张满是汗水和笑意的脸,心里那一小块最坚硬的角落,终于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项野把衬衫领口翻好。
“既然证都领了。” 陆南星声音轻缓,“那项老板,咱们是不是该回厂里,好好商量一下扩建赚彩礼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