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她根本就没想过拦着林究不让他去,或者说,她懒得拦。
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去了能做什么?
而且,手术都已经结束了,让他去看看也好,能让他死心。
林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
他只知道跟着苏眉往前走。
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过林建山和他那群保镖。
手术室的门出现在眼前。
他推开门。
杨飞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像是睡熟了。
只是他脸色惨白,胸膛上一道长长的被缝合的口子,针脚细密,像缝一件破了的衣服。
手臂垂在手术台边,无名指上一圈刺目的红。
林究一步一挪的走过去,蹲下身,握住那只手。
指尖冰凉。
他想起这双手牵着他时候的样子,轻轻的,怕弄疼了他。
想起这人说“咱俩都是没人要的,要不搭伙过日子算了”。
想起给他戴上红绳那天,他说“不许摘”,杨飞就乐呵呵的说“不摘,等我挣钱给你买了真的再摘。”
他果然没摘。
到死都没摘……
林究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也是一圈红。
一样的。
杨飞说等他买真的再摘,所以他也没摘。
“杨飞。”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杨飞还是没有回应。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道密密的针脚,然后笑了。
他忽然想起来,杨飞心脏都没了,怎么会回应他呢?
他撑着手术台站起来,一旁收拾手术器具的护士停下动作盯着他。
他没管护士,只看着手术室另一边的手术台上躺着的那个人,脸上戴着呼吸面罩,胸口在起伏,睡得很是安稳。
林铮。
他的亲哥哥。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自己能出生,还得感谢他呢!
林究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杨飞。
他想起苏眉说的话,“是你把杨飞带回来的啊,不然我们到哪里去找那么合适的供体?”
他伸手抚了抚杨飞的头发,低声呢喃:“是我带你回来的。”
“所以,是我害的你……”
他动作轻柔,一点点将杨飞额前凌乱的头发理顺。
“没关系。”他低头,在杨飞唇上印了一吻,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马上就来找你。”
手术室里的护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趁她们愣神的功夫,林究一把抓起手术刀。
身后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骂,有人冲过来拉着他,都被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统统挣脱开。
林铮刚缝合的伤口被划开。
他伸手进去……找到了。
温热的,还在跳的。
杨飞的心。
他紧紧拽住,用力扯了出来。
苏眉的尖叫声刺破耳膜。
林建山在吼什么。
保镖冲上来打他,棍棒砸在身上,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在身体里响起,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手心里那颗心。
那是属于杨飞的。
他抬起头,对上林建山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
忽然咧开嘴,露出个灿烂至极的笑。
然后把心送到嘴边。
咬下去的那一刻,他听见苏眉崩溃的哭喊。
“疯子!你这个疯子!”
他一口一口往下咽。
滚烫的,腥甜的,烫得他喉咙发紧,浑身发抖。
他看向林建山和苏眉,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杨飞是我的。”
“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林家不配。
谁都不配!
棍棒还在不停落下来,骨头断裂声还在响,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攥着那颗残缺不全的心,拖着破碎的身体,一寸一寸爬到杨飞身边。
然后侧过身,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把脸埋进杨飞颈窝。
即便他现在有点凉了。
林究也不在乎。
他把那颗心放在杨飞枕边,然后缓缓的,闭上了眼。
“杨飞啊……你等等我……”
*
疼。
哪哪儿都在疼。
疼的林究都产生幻听了。
怎么听见了嗑瓜子的声音?
还有村里的大嗓门儿宁婶儿跟人拉家常的声音?
“……哎哟,牛二娃没事吧?”
“没事,就是被吓到了,晚上给他叫叫魂儿就好。”
“倒是杨飞那小子,腿上被咬了一口,那个血流的哟,看得都害怕~”
“狗呢?打死了没有!”
“早被王虎他们打死了!这会儿怕是都炖耙了!”
没有苏眉的哭喊,没有林建山的咒骂。
只有这些混杂着蝉鸣的家常。
林究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手术室,没有血,没有雨点般的拳脚。
只有榕树的阴凉,和几个眼熟的村民坐在磨盘石上嗑瓜子。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晃得他眼睛疼。
他撑着树干坐起来。
手摸到树皮,粗糙的,硌手。
是真的?!
林究脑子里“嗡嗡”直响,身上残留的疼痛迅速消散,理智也在回笼。
他想起刚刚听到的话。
杨飞被狗咬?
救人?
现在是杨飞被狗咬的时候?
他这是,在做梦?
还是……
重新回到了杨飞被狗咬的时候?
想起手术台上那张惨白的脸,想起手里那颗还在跳的心,想起苏眉说“是你把杨飞带回来的。”
林究心脏狠狠跳了两下。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次都不会了。
他下意识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
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脚下也阵阵发软,踉跄着差点摔倒。
扶着一旁的榕树才站稳。
他深呼吸两次,平复好心绪。
僵硬的双脚才像是认出了他,听话的站稳了。
“……那个,宁婶儿,你们刚刚说,杨飞被狗咬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的厉害。
“哎哟!”宁婶儿回头,惊讶道:“林家小九,你也在呢!都没注意到你!”
“哈……是啊。”林究没工夫跟她客套,“你们说的杨飞,是后山上的杨飞吗?”
宁婶儿乜了他一眼,“咱们这儿还有几个杨飞啊!就他啊!你是不知道,那个伤口,那么深~~~”
她伸出两个手指头比划了下,一脸戚戚。
林究心脏都跟着揪了起来。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这个伤,才跟杨飞熟悉起来。
“你怎么了?”宁婶儿仔细看了他一眼,“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太热了?这边凉快,来这边坐会儿。”
“嗯,啊,可能是吧,”林究打了个哈哈,站在原地没动,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今年,是92年吗?”
宁婶儿吐了瓜子壳,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是92年是哪年?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是92年!
他真的回来了!
“我没事。”林究深吸口气,勉强扯出个笑来,“你们聊,我去看看杨飞。”
说着转身就往后山方向走。
“哎!”宁婶儿叫住他,“你去后山没用,杨飞被王虎安排人送去看伤了。”
“王虎?送他去看伤?送哪儿去了?”
“镇上啊!”宁婶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感叹道:
“要说王虎这人,关键时候还真不掉链子!你们说是不是?平常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热心肠!”
“谁说不是呢!”另外个大婶儿跟着附和,“以前只晓得招猫逗狗,拿鼻孔看人,关键时候人还是不赖的!还舍得让他家堂叔骑车送杨飞去镇上!”
“这人啊,还真是突然就懂事了!”宁婶儿啧啧两声,看向林究:“你要找杨飞,得等他们从镇上回来咯!”
林究也认识王虎,都是一个村儿的。
王家还是村里的万元户,想不认识都难。
可,王虎啥时候成热心人了?
还有他叔,确实有个摩托车。
但平时宝贝的紧,给别人看一眼都怕看脏了。
怎么舍得骑几十里路带杨飞去镇上?
上辈子没有这些事。
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是他陪着杨飞,去村里老中医那儿敷了个伤口就回家了。
是他重活一次,所以事情才发生了改变?
还是……王虎也跟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