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究眯了眯眼,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这会儿靠两条腿也追不上摩托车,而且路上还可能错过,只能等他们回来。
他在路口找了个大石头,坐在上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五岁被送到堂叔家,婶子凶但没少他一口吃的,二姐凶但护着他,后来认识杨飞,两人说好搭伙过日子,再后来林家来接,他以为能带杨飞过好日子,结果把杨飞害了。
手术室的灯,满室的血腥味,手里那颗还在跳的心……
林究攥紧拳头。
这一次他不会那么蠢了,他要护着杨飞。
上辈子的仇,也要报!
夕阳最后一点残红消失在远方山头。
家家户户房顶都飘起了青烟。
空气中混杂着饭菜和柴禾的味道。
以及大人在自家院坝里大声呼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小孩子们背着猪草背篓,三三俩俩的往家走。
林究坐在唯一一条进村路的大石头上,眯眼看着远方。
曾几何时,他也像这些小孩子一样,被婶子扯着嗓子喊回家吃饭。
那时候只觉得烦。
难道天黑了自己不会回去吗?
有什么好喊的。
重来一次,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叹了口气,他继续将视线放在公路尽头。
渐渐的,他已经看不清远处的路了。
暑气消了下去,但心跳依然很快。
按理说,从中午到现在,骑摩托车跑一趟镇里,早该回来了。
可路上一点影子都没有。
王家院子里的灯倒是亮着。
依稀还能听到王虎那帮子人划拳喝酒的声音。
林究一直等到月上中天。
村里好多人家都熄了灯。
就在已经快等不下去,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突然闯进了耳朵里。
他心神一震,站起身从石头上一跃而下。
腿麻的差点没站住。
摩托车的灯光越来越近,林究迎着光,眼睛被刺得生疼也舍不得眨眼。
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终于,又要重新见到杨飞了!
这辈子,他再也不会犯蠢。
重重的呼出口气,林究搓了搓自己的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车子越来越近,他努力看清了车上的人,确实是王虎的堂叔王长军。
林究准备好笑容,朝车子招了招手。
对方连刹车都没点一下,径直从他面前呼啸而过。
扬起的灰尘糊了林究一脸。
他“呸呸”两口,吐出嘴里灰,朝远去的摩托车看去。
惊讶的发现摩托车后座根本就没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双手发麻。
没有杨飞?
那杨飞去哪里了?
来不及细想,腿已经迈了开来。
在夜色里,飞快朝着摩托车追了过去。
王长军从王虎家出来,正准备回家,胳膊被只大手牢牢抓住。
林究喘着粗气,脸上潮红。
“杨飞呢!”
他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两斤沙子。
王长军被他吓了一跳,眉头皱了起来。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清是谁后,甩开了林究的手。
“什么杨飞?”他跨上摩托车,摸出钥匙,“大晚上的你在这儿抽什么风?”
“后山的杨飞。”林究把气喘匀,盯着他,“你中午送他去镇上看伤。”
“哦~你说他啊。”王长军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语气随意得很,“在镇上呢!”
林究一愣,“在镇上?你怎么没带他回来?”
“他自己说想在镇上玩几天。”王长军拧了拧油门,摩托车“突突”响了两声,“我还能绑他回来不成?”
玩几天?
林究微微皱眉。
杨飞不是贪玩的性子。
而且马上要打谷子了,地里活多,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留在镇上。
王长军……在说谎?
林究深吸口气,问:“他住哪儿?”
“什么?”
“他在镇上住哪儿?”林究往前一步,“你说他想在镇上玩几天,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王长军眼神闪了闪。
就那么一下,林究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就……招待所呗。”王长军别开眼,“镇上不就那一家招待所?”
“哪家?”
“就……就车站旁边那边。”王长军拧油门的手用了点力,“问那么多干什么,那么大个人,我还能把他给卖了啊!”
林究没说话,直直的看着王长军。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他脸上的不耐烦。
那不是被人耽误了回家的不耐烦。
而是,心虚。
“他钱够吗?”
“啊?”
“住招待所要钱啊。”林究逐渐冷静下来,只是心在止不住下沉。
他平静的问:“他出门的时候身上带了多少钱,够住几天?”
王长军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究心已经落到了谷底。
他知道杨飞身上有多少钱。
起码他知道上辈子的这天,杨飞身上带了多少钱……
八毛五分钱。
老中医那儿清理伤口加敷药总共一块钱,还差一毛五,是他借给杨飞的。
“他……”王长军挠了挠头,“他借了我的。”
“借了多少?”
“十……十块。”
林究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王长军不自在的别开脸,“怎么,我还不能有十块钱借给他啊?你看不起谁呢!”
林究就看着他,良久才点点头。
然后很轻的笑了下。
“能,你当然能。”
“知道我能就行。”王长军不耐烦的摆摆手,“赶紧回家去吧,我也要回家了。”
林究微微颔首,“好。”
王长军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好在现在是晚上,没人能看到他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正要拧油门,车子的发动机却突然停止了运作。
林究手里拿着他的钥匙,双臂环胸,眼神冰冷,嘴角却带着微笑。
王长军背后的汗毛“唰”的立了起来,这林究,怎么看着……
这么邪性?
“你……”他咽了口唾沫,“钥匙还我!”
林究却是没动,声音越发平静,“我再问一遍,杨飞,在哪儿。”
“在……镇上!”
“镇上哪里?”
“招待所!”
“哪家招待所?”
“车站那……”
“车站那里根本没有招待所!”
王长军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林究看着他,眼睛黑得发亮。
车站旁边确实没有招待所。
镇上只有一家招待所,在供销社对面,跟车站隔了两条街。
上辈子他去过好几次!
“所以,杨飞究竟在哪里?!”
王长军脸色变了变,双手捏紧车把手,强装镇定,“……是我记错了,他住的是另外……啊!”
一声惨叫划破寂静的山村。
几声狗叫从远处响起。
林究手上的钥匙尖儿扎进王长军手背里。
血珠子争先恐后的从钥匙缝隙里滚了出来。
“我给过你机会的。”林究加重手上的力道,压着钥匙转了半圈,声音依然平静。
王长军脸都白了,嘴唇颤抖,豆大的汗珠子滚了满脸。
“现在,能跟我说实话了吗?”
“我不知道啊!”王长军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就负责把他送到镇上,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