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虎家出来,月亮已经偏西了。
林究手上没一块好肉,脸上糊着血,走路有点拐。
但他没往家走。
王长军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里停着那辆宝贝摩托车。
林究到的时候,院里黑着灯,但隐约还能听到里间王长军不停咒骂的声音。
看来还没睡。
他站在院墙外面,喘了几口气,然后翻墙进去。
脚刚落地,拴在院子边上的狗就叫起来了。
“谁!”
屋里亮了灯,王长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惊又怒。
林究没躲,直接走到门口。
门开了条缝,王长军举着个手电筒往外照。
光照在林究那张糊着血,眼神瘆人的脸上,吓得他手一抖。
“你,你他妈……怎么没完没了啊!”
王长军手背的伤一跳一跳的痛,“我知道的我都说啊!”
“开门。”
林究的声音平静。
王长军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就是这么一脸平静的把钥匙插自己手背上,背脊爬上层密密的凉气。
“你,你到底还想干什么啊?”他欲哭无泪,“我……”
“送我去镇上。”林究言简意赅,打断他的话。
王长军愣了一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很想问问他是不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但对上林究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所有的抱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现在吗?”
“现在。”
王长军看了看自己停在院子里的摩托车,又看了看林究,咽了口唾沫,说:“我才骑了个来回……”
又举起自己的手,“而且我现在手痛,也骑不了。”
林究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皱眉道:“钥匙给我。”
“啊?什么钥匙?”
“摩托车钥匙!”
林究没给他装傻的机会,直接伸手推开门。
王长军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手电筒掉在地上。
“给我。”
王长军现在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那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儿,小老婆。
连碰都没让外人碰过。
今天接二连三的被两个外人骑……
他看了一眼摩托车,又看了一眼林究,嘴唇颤抖。
拒绝的话却是说不出口。
林究这一身的血,他大概能猜到是在哪儿沾上的。
闭了闭眼,他认命的转身,拿了个铁盒子出来。
“……我。”
“你把他送到镇上哪儿?”
“就……车站旁边那个云来商店。”
事到如今,王长军也不隐瞒了,“那儿有人等着,你现在去……估计也不赶趟儿了。”
“嗯。”林究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钥匙。
“我的车……”
“放心。”林究扬了扬手上的钥匙,“要是骑坏了,我赔你新的。”
王长军嘴角抽了抽。
赔?你拿什么赔?
我这摩托六千多块。
你林家几个丫头片子,就靠林建安种点地,一年挣的钱都买不起一个轮子!
但形势比人强,他就算再不舍,也不敢跟林究硬碰硬。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现在是又横又不要命。
疯子一个!
自己拖家带口的,就当破财免灾好了。
他看着林究拿着钥匙走到车子旁边,正想告诉他怎么骑。
就见林究熟练的点火,捏离合,挂档,给油,松手刹,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在高亢的狗吠声中,目送着林究绝尘而去。
王长军的媳妇张凤来躲在屋里看着林究走了才敢出来。
“他把你手伤成这样,你怎么还让他把车子骑走了?”
“不让他骑能怎么办?”王长军叹了口气,手上的伤似乎更疼了。“你看看他那一身的煞气,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吗?”
“要不,让王虎跟他妈说说?咱们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啊!”
“说啥说!”王长军白了她一眼,“你以为他身上那些血哪儿来的?我这手伤成这样,王虎那小子能讨得了好?”
张凤来愣了一下,“你是说……”
“别问了。”王长军摆摆手,“睡觉去!”
张凤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杨飞……到底是咋回事儿?一百块钱就跑一趟,你也不怕惹麻烦?”
她瞥到王长军手,“哦,不对,麻烦已经来了……”
王长军没接话。
他中午送人的时候没多想。
以前也经常帮他家送东西。
一百块钱,傻子才不跑。
等回来被林究扎了手,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这也是他愿意把车给林究的原因。
万一……
给自己留个后路不是?
他看了一眼院子门口,林究消失的方向。
但愿他能找到人吧。
林究也希望自己能找到人。
他紧紧捏着油门,摩托车在夜色里疾驰,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再远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伤口被吹得生疼,林究似乎都察觉不到。
只想快点,再快点。
赶在一切发生之前,找到杨飞。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也跑过夜路。
是被林家关起来之前,还是之后?
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候跟现在一样,脑子里全是杨飞的脸。
到镇上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究把车停在车站,然后开始找王长军说的云来商店。
这会儿时间尚早,车站附近空旷冷清。
借着昏暗的路灯,他在离车站几百米的地方找到了那块红色招牌。
云来商店。
卷闸门关着,门上贴着张褪色的广告纸,写着“烟酒副食”。
旁边有条小巷子,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林究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抬手敲门。
“砰砰砰!”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力道加重了些。
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骂骂咧咧的男声。
然后卷闸门钥匙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拉起来。
门后站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
三十来岁,小眼睛,胡子拉碴,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
他眯着眼打量林究,目光落在他脸上的血痂上,微微顿了一下。
“找谁?”
林究看着他,“今天上午送来的人。”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人?你找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