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刘春华的骂声戛然而止。
林究推门的手还搭在门板上,看到院子里拿着扫把的林建安,再看看叉着腰,满脸怒气的刘春华,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撞枪口上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拉杨飞挡在前面。
结果杨飞比他退得还快,直接闪到他身后。
林究:“……”
这男人还能要吗?
说好的兄弟呢?
刘春华目光“咻”的射了过来,把林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衣服破了,裤子也破了,脸上挂着彩,手上糊着绿了吧唧的草药,整个人跟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
她愣了两秒,然后……
“林!究!”
这一嗓子,震得鸡窝里的鸡都扑棱着翅膀在里面乱飞。
林究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住。
“你还知道回来!看老娘打不打断你的腿!你给老娘滚进来!”
林究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院子里走。
林建安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看向林究的眼神很复杂,庆幸中带着同情。
回来好啊~
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自己就安全了~
刘春华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林究。
手里的扫把被捏得“咯吱”响。
林建安赶紧上前一步,想打个圆场:“那个,春华,孩子回来了就好,先……”
“你给我闭嘴!”刘春华一瞪眼,林建安立刻闭嘴,退到一边。
她盯着林究,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说吧,去哪儿了?”
林究低着头,小声道:“进……进山了。”
“进山干什么?”
“……找点东西。”
“找什么东西?”
林究不说话了。
刘春华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手里的扫把“呼”地举了起来。
林究下意识闭眼,却没躲。
扫把带着风声落下来——
“啪!”
结结实实抽在他小腿上。
疼。
林究咬着牙,没吭声。
刘春华愣了。
她本来以为这小子会躲,会跑,会像老五老六那样鬼哭狼嚎地求饶。
可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她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泄了一半。
但还是硬撑着举起扫把,又抽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山里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二姐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骂一声,打一下。
每一下都抽在他腿上,声音挺响,但力道一次比一次轻。
林究还是没躲。
他就那么低着头站着,看着自己脚上的泥,眼圈有点发酸。
上辈子,从来没人因为担心他而打过他。
林家接他回去,是为了他的心脏。
而这一家真对他好的,却被他丢掉了……
刘春华手里的扫把又举起来,这次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突然哽住,“你要出点事,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跟你爹妈交代?”
她丢开扫把,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耸动。
林究愣住了。
“婶儿你说啥呢!谁要你给交代了?”
“你爸妈啊!”刘春华抬起头,抹了把眼角,“这要是给你爸妈看到了,他们得多心疼!”
“你提那些干啥!”后面的林建安不悦的皱眉打断她。
之前林究跟他们不亲近,满脑子都是想回自己的家。
也就这最近一段时间才没再提那事儿。
现在刘春华说起这个,不是故意让他难受么!
本来被丢这乡下地方来,就够委屈孩子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的,刘春华“噌”的站了起来,“意思还是在怪我咯!都是我的错,生不出儿子来是我的错,搞成今天这样是我的错是吧?”
林建安:……
不敢说话,乖乖站到杨飞旁边。
林究抿唇,喉结滚了滚,然后深吸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缓缓道:
“其实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之前……是我不懂事,总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他们能接我回去,跟你们不够亲近,还脑子有病,觉得是因为你们,我才不能被接回去……”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在他们把我送出来的那天起,我跟他们就没关系了。”
这些话一出口,好像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他呼出口气,看向林建安和刘春华:“是你们收留了我,是你们养了我这么多年,把我养大。”
“要说爸妈,那也是你们,跟他们没关系,所以,以后别再提他们。”
说着,他走到两人面前,缓缓屈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如果……”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如果你们愿意……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儿子,我会尽我所能孝敬你们,给你们养老,会照顾好大姐二姐,老五老六。”
他语气艰涩的厉害,却又很郑重:“我说这些,不是因为知道他们不要我了,才给自己找个退路……我是真的,想报答你们。”
说完再次把头磕在地上,一声闷响。
刘春华所有的叫嚣都被堵回了喉咙里,她一把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不可置信的看向丈夫。
林建安跟她反应差不多,呆愣愣的,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还是杨飞推了推他,他才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忙把林究从地上拉起来,顺手给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话音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叔?”林究顺势起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林建安。
林建安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拳头捏的死紧,呼吸粗重。
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别开脸,抬手擦了擦眼角。
闷热的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掀动他洗的发白的衣角,将他藏了这些年的委屈统统摆了出来。
这些年,村里闲话就没断过。
他跟刘春华前后生了六个孩子,清一色都是丫头。
村里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说他林建安就是没儿子的命。
根儿就断在他这儿了。
后面堂哥家说要把林究送走,他咬了咬牙,要过来自己养,想着以后能有个摔盆儿的。
哪晓得这一养,闲话更多了。
‘林建山这人是不是傻?就算要捡儿子养,也得捡奶娃娃啊,这几岁的,能养熟吗?’
‘到时候林建山一来接,人家屁颠屁颠儿就走了,你俩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倒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都是林家那一脉的,也不算绝后了~~~’
甚至还有人叫住他,当面说:“建安呐,你这是替别人做嫁衣呢!这孩子的心不在这儿,迟早要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