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听多了,要说林建安心里没点疙瘩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林究之前也确实像村里人说的那样,跟他们根本不亲。
但他从没在林究面前提半个字。
所有流言蜚语都默默扛了下来。
夜里刘春华总是整夜整夜的抹眼泪。
他也只是拍着她的背说:“孩子没错,咱既然已经养了,就别想那么多,即便他以后真的要走,那也是我们的命,认了就是了。”
他就扛着这么多压力,把林究养到了十八岁。
其实他心里还是很忐忑的,孩子越大就越有主见,到时候真要走,他也拦不住。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林究某天会突然跟他们说“我要走了,我要回我自己家”的准备了。
只是没想到,他等来的不是离别,是孩子跪在他面前,说要做他的儿子。
林究眼里的认真和坚定,让他完全没办法把他的话当成是玩笑。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要做他林建安儿子。
他林建安,终于……有儿子了。
所有的隐忍,委屈,期盼,都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暖流,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转过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好啊!”
刘春华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是忍不住了,冲破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只能发出稀碎的呜咽。
林建安的处境是难,但她作为女人,处境比林建安更难。
没有儿子的人,在农村就低人一等,谁都能踩上两脚。
女人最懂怎么戳女人的痛处,懂怎么让女人生不如死。
这些年,她听够了那些夹枪带棒的话。
听够了“不下蛋的鸡。”
听够了“上辈子肯定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生不出儿子”的咒骂。
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她都沾不上边儿。
因为她生不出儿子,她晦气。
早年间婆婆还在,她更是被折磨的没个人样儿。
做什么错什么,什么都不做也错。
连呼吸都是错。
生不出儿子就是原罪。
她不止一次想过死,死了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这些委屈。
可她又舍不下几个女儿。
没了娘的女孩子,在这个年代,哪里还有什么活路?
她就这么忍啊忍,忍到抱养了林究回来,把他当自己孩子养。
忍到现在。
终于是,到头了。
她颤巍巍的蹲下身,一开始只是无声的流泪,肩膀剧烈抽动。
接着是压抑的抽泣,最后再也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膝盖,嚎啕大哭。
好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都一股脑儿哭出去,哭个干净。
林究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惹哭两个人,手足无措的看向杨飞。
现在怎么办?你给想想办法啊!
杨飞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林究叹了口气,在刘春华身边蹲了下来,陪着她安静的哭了一会儿。
等她哭声渐小,才拿肩膀撞了撞她:“婶儿,你还没回答我呢!”
刘春华看看院子里,三双眼睛盯着自己。
一回头,厨房门口还有三双……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哭太大声了,有点脸热。
站起身一言不发的进了灶屋。
林究:……
他抬起头,看到林建安冲他使眼色,看到厨房门口探出头的林兰芝眼眶红红的,看到老五老六躲在二姐身后偷偷看他。
杨飞从后面戳了戳他的腰,小声说:“愣着干嘛?进去啊。”
林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忽然想起上辈子。
是要有多蠢,才会丢了这个家,回那个没把他当人的地方?
他吸了吸鼻子,抬脚往屋里走。
杨飞站在原地没动,想着这出戏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可以撤了。
结果林建安几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胳膊:“大飞啊,你别走,进来坐。”
杨飞愣了一下:“叔,我……”
“进来。”林建安难得用了点力气,把他往屋里带,“山里的事,你得跟我说说。”
杨飞看了眼屋里,又看了眼林究的背影,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进去了。
屋里,刘春华坐在灶台边上,背对着门口,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林究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兰芝端着一碗水进来,塞到林究手里,小声说:“给妈端过去。”
妈。
林究握着那碗水,手指紧了紧。
他走过去,在刘春华面前蹲下来,把碗递过去:“婶儿,喝水。”
刘春华没接。
林究就那么蹲着,端着碗,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刘春华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瞪着他:“喝什么喝!气都气饱了!”
嘴上这么说,手却把碗接了过去。
林究看着她,突然开口:“婶儿,以后……我能叫你妈吗?”
刘春华端着碗的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屋里突然安静了。
林建安站在门口,脚步顿住。
林兰芝捂着嘴,眼眶又红了。
老五老六互相看一眼,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出声。
杨飞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
但又好像,应该在这里。
刘春华愣愣地看着林究,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刚不是问过了么,还问!”
“那你不是没回答我么……”林究蹲在她面前,笑了一下,然后认真的说:“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啊?妈?”
刘春华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啪”地把碗往灶台上一放,站起来就往里屋走,“你个兔崽子……”她声音抖得厉害,“说这些干什么……”
门关上了。
林究蹲在原地,有点懵。
林兰芝走过来,踢了踢他小腿:“傻子,妈去哭了,不想让你看见。”
林究:“……”
林建安清了清嗓子,走过来,在林究面前站定。
林究抬头看他。
林建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粗糙的温柔。
“叫什么都行。”他说,“反正是我林家的人。”
说完,他也转身出去了。
林究还蹲在那儿,鼻子酸得厉害。
杨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他旁边,在他边上蹲了下来,胳膊肘捅了捅他:“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林究偏头看他,眼眶还有点红,嘴角却翘起来:“当然是真的。”
杨飞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兰芝在旁边看着两人蹲成一排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她走过去,一手拍一个:“行了,别蹲着了,吃饭!”
老五老六终于逮着机会,冲上来抱住林究的腿:“三哥三哥!你以后就是三哥了对不对?!”
林究被她们撞得一屁股坐地上,龇牙咧嘴:“是是是!起来!让我起来!”
“山里有没有大虫?”
“有山神吗?”
“是不是有狐狸精?”
“哎!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三哥成了三哥,那老五就成我了,那我不是要变成老七了?”
“啊呜呜呜呜……二姐,我不要当老七,老七好难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