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林究睡得并不安稳。
因着杨飞就在身边,他得克制着自己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迷迷糊糊睡着,梦里都是上辈子的事。
杨飞的诀别视频,洁白的手术室,冰冷的手术刀,毫无声息的尸体……
来来回回在梦里出现。
以至于醒来时,满腔的悲伤差点让他窒息。
直到听到耳边杨飞均匀的呼吸,才慢慢缓过神来。
他看了眼熟睡的杨飞,掀开薄被,轻手轻脚下床。
外面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山头,欲落不落。
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了脸,鸡笼里的公鸡才开始扯着嗓子叫唤。
很快,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刘春华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林究,揉了揉眼睛:“你今天咋这么早?”
“妈。”林究喊了一声,“醒了就起来了,早饭做啥?”
“揉点面,再摊点饼吧。”刘春华打了个哈欠,“今天要打谷子,不吃干的顶不住,你先去把水烧上,我去揉面,等你二姐起来摊饼。”
“哎。”
林究应了一声,进了厨房。
刘春华洗了脸,顺便在菜地里揪了把葱,“这葱等下让你二姐烙饼里,你大姐爱吃这个。”
林究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大姐今天要回来?”
“嗯,上次托人带信来,问打谷子的日子,想来是该回了。”
“那太好了!”林究眼睛都亮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我都好久没见大姐了!”
刘春华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揉面。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天刚见亮,外面就响起了自行车铃声。
林究扔下手里的火钳,拔腿就往外跑。
杨飞刚洗漱完出来,差点被他撞个满怀。
“咋了?”杨飞一脸懵。
林兰芝从灶房探出头,往院子里瞟了一眼,撇了撇嘴:“他大姐回来了呗~平时装得多稳当,一听大姐回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语气酸溜溜的。
杨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兰雅姐?”
“我们还有几个大姐?”
杨飞没接话,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口。
忽然想起小时候经常看到的场景。
林兰雅背着林究去割猪草,满山找野果子,林究走不动了,林兰雅就把他背着,或者抱着,从山上一路下来。
虽然那时候林兰雅年纪也不大,但把林究照顾的很好。
那会儿他远远看着,心里挺羡慕的。
谁不想要个这样的姐姐呢?
他抬脚往外走。
林兰芝在后头喊:“你干啥去?”
杨飞头也没回:“我也去,好久没见兰雅姐了。”
林兰芝站在原地,看着他俩一前一后往外跑,嘴角抽了抽。
一个两个的,至于吗?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她舀起一勺拌着葱花的面糊贴在锅边,“滋啦”一声,香味腾起来。
林究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大姐刚从自行车后座下来。
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用皮筋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笑,看见他就喊:“小九!”
林究脚步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才喊出一声:“大姐。”
林兰雅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长高了,都成大小伙子了!不过咋感觉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究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上辈子大姐很少回来,后来……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他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大姐,你才瘦了。”
林兰雅笑了笑,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
周传兵从自行车上下来,支好车,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来:“哟,这是小九吧?长这么大了。”
他笑着,拍了拍林究的肩膀,“听你姐说,你现在可能干了。”
林究看着他,客气地笑了笑:“姐夫。”
周传兵点点头,目光往林究身后扫了一眼,落在杨飞身上,“这是?”
杨飞刚要说话,林究抢先道:“我兄弟,杨飞。”
杨飞愣了一下,看了林究一眼,没说话。
周传兵“哦”了一声,笑了笑,没再问。
林兰芝从灶房出来,看见大姐,眼睛也亮晶晶的:“大姐!”
林兰雅笑着迎上去,姐妹俩拉着手说话。
刘春华提着猪食桶从猪圈屋里出来,“兰雅回来了?快进屋!路上累了吧?”
林兰雅应着,被妹妹拉着往里走。
周传兵跟在后头,路过林究身边时,随口说了句:“你这兄弟,长得挺精神。”
林究笑了笑,没接话。
杨飞在旁边,看了周传兵一眼,也没吭声。
早饭摆上桌,葱花饼,面条,还有刘春华特意炒的鸡蛋。
一家人围坐,老六老七挤在大姐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姐大姐,三哥给我们买糖了!还给你买了雪花膏!”
“大姐,你咋这么久不回来?”
林兰雅笑着摸摸她们的头,把带来的点心打开,一人分了一块。
周传兵坐在对面,挑了一大碗面条,“呼噜呼噜”的吸溜,眼睛时不时往林兰芝身上瞟。
林究只顾着看大姐,跟大姐说话,完全没注意这边的情况。
杨飞看见了,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林兰芝察觉到那道目光,抬头看过去,周传兵立刻移开视线,低头吃面。
林兰芝筷子顿了顿,没吭声。
林建安吃完饭,擦了擦嘴,站起身招呼道:“走吧,下田。”
林兰雅也跟着站起来:“爸,我也去。”
“你刚回来,歇着。”刘春华拦住她,“跟二丫在家里做饭,老六老七,跟着去帮忙!”
两个小姑娘顿时苦了脸。
周传兵也笑着说:“妈说得对,你歇着,我去就行,男人干活,女人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洗衣服做饭才是你们女人的事。”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玩笑,又像是在敲打。
林兰雅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没接话。
林究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门,留下林兰芝和林兰雅收拾一桌狼藉。
林兰芝拦住正要去洗碗的林兰雅:“姐,你歇着就行了,我来洗。”
“洗个碗有啥的。”林兰雅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舀了水就开始洗碗。
林兰芝也不跟她争,掂了板凳,把熏在灶台上的腊肉取了一块下来,将就之前煮面的水,刷刷洗洗。
“我刚刚……”洗到一半,林兰雅忍不住问:“怎么听妈叫的老六老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