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客车在土路上疾驰,扬起一路灰尘。
杨飞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山,又从山变成更多的山,眼皮越来越重。
林究拨了下他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很快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脑子里转着上辈子的记忆。
九十年代初的省城,正是遍地机会的时候。
批发市场刚兴起,南下打工的人带回来各种新鲜玩意儿,电子表、喇叭裤、录音机……只要能搞到货源,转手就能赚钱。
他记得,再过两年,县城会开第一家私人服装店,老板就是从省城进货的。
那时候,他还跟着去看了热闹。
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回家,这样他也能买得起店里的衣服了。
现在想想,是真他妈的蠢。
车开了近八个小时,下午三点多才进省城。
两人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被眼前的热闹震住了。
街道比县城宽一倍,两边全是几层高的楼房,店铺招牌一个比一个大。
自行车,三轮车,小汽车挤在路上,喇叭声此起彼伏。
穿喇叭裤的年轻人骑着摩托呼啸而过,街边的录音机里放着流行歌。
杨飞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就是省城?”
林究点点头,拉着他往旁边走:“先找地方住下。”
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地方落脚,面对十块一晚的价格,杨飞已经很淡定了。
放好东西,林究带着杨飞直奔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在城东,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一进市场,杨飞就懵了。
密密麻麻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衣服,鞋子,电子表,录音带,化妆品,塑料玩具……看得人眼花缭乱,讨价还价的声音震天响。
林究没急着逛,先站在边上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拉着杨飞往里面走。
“人太多,跟紧我,别走散了。”
杨飞点点头,被他拉着手,紧紧跟在他后面。
林究挨个摊位看,问价,摸货,有时候还跟老板聊几句。
他不买,就是打听。
一圈下来,心里有了数。
林究没看那种电子产品,县城消费能力不高,拿回去不好卖。
更关键的是……他所有的本钱加起来才不到五百块,没有试错的机会。
所以,他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儿童玩具和化妆品上。
进价几分钱的玩具,拿回去卖三五毛,问题不大。
化妆品他也没看高端的,全是平价货,拿回去之后,可以在纺织厂门口去摆摊。
那里的女工多,而且都是有工资的。
顺便可以带点喇叭裤,夹克衫,牛仔裤,再顺便带点装饰用的小饰品……
林究很快在脑子里理好了计划表,拉着杨飞专门看那种适合自己的摊位。
在心里对比了质量,价格之后,也没着急下单。
反而是拉着杨飞出了批发市场。
杨飞出来之后,整个人都还有点懵。
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他这个从小在山沟沟里长大的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回去的路上,他才想起来问:“你想好买什么了吗?”
“想好了。”林究把他的想法大致说了一遍,然后问杨飞的意见。
杨飞挠了挠脑袋,“我没有意见,你决定就好,我什么都不懂……”
“你得学。”林究直接打断他,放慢了脚步,认真的说:“这生意是咱俩一起的,你也得学,以后我们还会做其他的生意,万一我忙不过来,需要你自己来进货呢?”
“啊……还有我的事啊!”杨飞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以为我就是来给你打伴儿的。”
林究回头白了他一眼,“我没事拉着你跑几百公里好玩啊!给我老老实实的学,合伙这种事儿,我也信不过别人,只能找你。”
杨飞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最后一句给堵了回去。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林究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自己也是被人需要着的。
他重重的“嗯”了一声,“那我好好学!”
林究这才揽着他的肩,继续往前走,“我们把这个市场的行情了解的差不多了,再找两个市场看看,这样就能选出更合适我们的,反正来都来了,也不用着急回去。”
杨飞这时候终于转过了弯来,“我是说你为啥看了半天啥都没买。”
“我们的资金有限,肯定要货比三家啊。”
两人一路聊着朝另外个批发市场去。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终于确定了要买的东西。
林究列了个清单,大大小小的东西装了几麻袋。
之前卖金子的钱一分不剩。
要不是还得留着回去的路费,林究还想再买些。
找了个出租车,把东西拉到车站。
两人没再回去住招待所,毕竟十块钱也能买不少东西了,能省就省。
两人就在车站,守着东西坐了一夜。
回去的路上,杨飞想着那一堆东西,心里还是很忐忑。
昨天“买买买”的那股劲儿过去,更现实的担忧浮上了心头。
“那些东西,能卖出去吗?”
林究看他一眼,笑了笑:“试试就知道了。”
“对了!”杨飞忽然想到什么,问:“买东西的时候……你怎么知道那些老板说的价格是真的?”
林究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上辈子在城里生活过,知道行情。
但这辈子他应该是第一次来省城才对。
“听他们跟别人讲价的时候听到的。”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出门在外嘛,多听多看就行了。”
杨飞点点头,夸赞道:“你真厉害,什么都懂。”
林究笑了下,“睡会儿吧,昨晚一晚上没睡,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杨飞双臂环胸,靠在座椅上睡了过去。
林究等人睡着了,又把他头掰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也闭上了眼。
岁月静好。
只是村里就没有他们这边太平了。
王家。
王继祖坐在堂屋里,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在外面抽烟,一个在屋里坐着喝茶。
王虎气喘吁吁的跑进院子。
王继祖立马起身迎了出来,“他们回来了吗?”
王虎摇摇头,“我找人问了林家那两个小丫头,她们说人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