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郭阳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地上的泥巴路泛着白光。
几只老母鸡在路边的草垛里刨食，被他脚步声惊得扑棱着翅膀跑开。
“林究！”
身后有人喊他。
林究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小跑着追上来，围裙上还沾着灶灰，显然是刚从灶房里跑出来的。
“张婶。”林究点了下头。
张婶跑到跟前，先喘了两口气，才堆起一脸笑：“听说你回来了？我刚才在灶房烧火，隔着窗户看见你走过去，赶紧就追出来了。”
林究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那个……”张婶搓了搓围裙角，压低了声音，“林家来招工那个事，你晓得不？”
“听说了。”
“那……”张婶眼睛亮了亮，“你能不能去帮我们家二蛋说句话？那个姓许的就住王虎家，他是给你爸招人的，你们好歹算是一家……你给帮帮忙呗……”
林究笑了。
那笑容客客气气的，却没什么温度。
看来一个月三百块的工资确实让村里人很心动啊！
只是可惜，人家根本就不是来招人的。
“张婶，你搞错了。”他说，“我爸是林建安，他可没开什么厂子。”
张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还想说什么，林究已经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听见张婶在背后跟另一个妇人嘀咕：“这孩子，咋这么不讲情面呢……”
另一个声音说：“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究脚步没停，只是扯了扯嘴角。
回林家的路要经过王虎家门口。
林究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院门口，正跟一个村民说着什么。
那人身量中等，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许正。
那天在省城远远看了一眼的人。
林究放慢了脚步。
许正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远撞在一起。
许正先笑了。
那笑容温和得体，像是练过很多次。
“你是……林究？”他主动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
林究站定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认识我？”
“听村里人提过，而且，你跟小林总长得很像。”许正伸出手，“我姓许，许正，是来帮林建山厂子里招工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林究，确实跟林铮长得很像。
只是看起来比林铮稍微矮一点，黑一点，跟村里他见过的那些小伙子没什么区别。
不明白为什么林铮会那么害怕他，还觉得他是魔鬼，明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少年。
他伸着手，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两分。
林究看了眼他伸出来的手，没接。
“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有事？”
许正也不尴尬，收回手，笑得温和：“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我听他们说，你在镇上帮人做事，肯定知道在外面干活不容易，想必知道林厂长这个厂子的实力，我……”
“不知道。”林究干脆利落的打断他，“我对那边的事不感兴趣。”
许正笑容不变：“那你对朋友的事感兴趣吧？”
林究眼睛微微眯了眯。
“杨飞，”许正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一直锁在林究脸上。
“我听说他在村里没什么亲人，一个人怪可怜的，林厂长厂里福利好，管吃管住，他要是愿意去，肯定比在镇上给人打工强，而且，那还是你们自家的厂子，林总肯定会更照顾他的，你说是不是？”
林究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他挑起一边的眉毛，问：“你们是想让杨飞去林建山厂里打工，想让我帮你说服杨飞？”
“就是这个意思。”许正点头。
这几天他待在村里，连杨飞的影子都没看到。
而且，如果他直喇喇的去找杨飞，太打眼了。
他也没那么多时间等着杨飞找过来，他不放心林铮，只想快点把人带回去。
所以如果能说服林究，让他来劝杨飞，事情就会顺利很多。
至于林铮说的那些……
在见过林究之后，他觉得就是林铮太敏感了。
这么一个被扔在乡下十几年的弃子，能有什么邪性的？
王继祖不也说过他这些年一直想回去么？
正好可以用这点，让他心甘情愿的帮忙。
“我听说你们关系好，你说的话他肯定听。”许正笑得一脸真诚，“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帮忙，事成之后，我可以跟老林总说，把你接回去。”
“行啊。”林究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欣喜又有点怀疑的看着许正：“你真的能帮我回去？”
“当然。”许正微微颔首，心里却觉得林铮也太把这人当回事了。
他面上却不显，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确认道：“你真愿意帮忙？”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林究说得轻描淡写，“杨飞是我兄弟，为他好的事，我当然要帮忙！”
许正满意的笑了。
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到底是穷山沟里长大的毛头小子，随便给根杆子就顺着爬。
“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许正趁热打铁。
林究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白天不行。”他说，“村里人多眼杂，让人看见你去找杨飞，该以为是我让你去的了。”
他有些厌烦的挥挥手，“刚刚还有人找我帮忙来说项呢~烦人得很！”
许正深以为然地点头。
“晚上吧。”林究说，“吃过晚饭，天擦黑的时候，你来村口大槐树底下等我，我带你去找他。”
“他住哪儿？”
“后山那边啊。”林究朝山的方向偏了偏头，“老房子，偏僻，他喜欢清静。”
许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和之前王继祖指给他的方向一致。
林究没说假话。
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怎么不去你家里谈？”
“我爸妈在家呢。”林究面不改色，“你去了算怎么个事儿？万一他们知道我跟你接触，不想让我走，把我关起来怎么办？”
他适时露出个带着点嘲讽的笑容：“你不知道，他们看我看得挺严的……要是……我就走不了了。”
许正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林建安好歹养了他十几年，这要是跑了，十几年的心血就打水漂了。
他点头答应了：“行，天黑以后，村口碰头。”
林究“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正一眼。
“对了。”他说，“你一个人来就行，别带别人，杨飞怕生，也别让别人知道你找过我了，不然……你明白吧？”
许正笑了笑：“放心，不会让人知道你要走。”
“走夜路很危险的。”林究提醒道，“你不怕？”
“不怕。”许正温和的笑了笑，“我带手电筒。”
林究露出个满意的微笑，朝许正扬了扬下巴。
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