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的话并没有安慰到林铮，但为了避免他们担心，他还是露出个笑来，把人送出了自己房间。
只是接下来的几天，林铮基本都待在房间里没出来。
每餐饭都是管家给他送到门口。
一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管家急匆匆的带着个人上楼，敲响了林铮的房门。
“进来。”
林铮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无端让老管家心颤，开门的手都顿了顿。
门打开，林铮从书桌后抬眼看去。
管家身后跟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衣服手肘位置沾着大片干透的泥渍，鞋子裤子也脏兮兮的。
显然是直接从乡下回来就直奔他这里。
林铮认识这人，是老管家的侄儿，姓赵，经常帮家里做事，话少，嘴严。
“少爷。”赵前上前两步，从兜里摸出个手帕包成的小包裹放在书桌上，“我们，只带回了这个。”
说完退到一边，微微低下头。
林铮盯着那个小包裹，垂在身侧的手不停颤抖，声音哑的厉害：“这里面，是什么？”
赵前没说话，上前一步把布包打开。
一副破烂的眼镜出现在林铮面前，金丝边的，镜片掉了一片，另一片布满裂纹，像蜘蛛网。
眼镜腿一条卡在镜框里，另一条弯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镜框边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干涸了，渗进金属框架的缝隙里。
林铮看着那副眼镜，视线一点点扫过弯曲的镜腿，镜片上的裂纹，最后落在那些暗褐色的痕迹上。
赵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我们在山崖下找到的，卡在水边两块大石头缝里，周围找遍了，没找到人。”
林铮伸出手，把眼镜拿起来。
镜腿上的金属冰凉，贴在指尖，凉意顺着手指一路爬上手腕，延伸到胸口，心脏似乎也被这股凉意冻住了。
他把眼镜反过来，镜腿内侧刻了小小的字母“Z”，是林铮的峥，也是许正的正。
他闭了闭眼，耳边响起当初买眼镜时，他跟许正的对话。
许正那时候拿着眼镜，一脸不赞同的说：“太贵了，万一以后度数涨了还要换，划不来，买实用的就行。”
他说：“不贵！到时候涨度数了我们换镜片就行，镜框就留着。”
最后还是许正拗不过他，买了当时店里最贵的这个镜框。
他又拿去加工首饰的地方，请人在镜腿上刻上了那个字母，这样许正久不能偷偷把镜框拿去卖了换钱了。
他当时还跟许正说：“你看，你名字里有Z，我名字里也有Z，刻上这个字母，就代表这东西是我们两个的，我不近视，所以这东西你得每天都戴着，明白吗？”
许正当时笑得很无奈，但自从那副眼镜配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用过其他的。
即便后面许正也有钱了，可以买很多眼镜框了，他还是用的那副。
许正说这副眼镜框他要用一辈子。
他还嘲笑过许正，没有眼镜能用一辈子，总有一天要坏掉的。
许正说，如果真有天它坏了，那他也要珍藏起来，等到百年以后，跟着自己一起长眠地下。
他手指轻轻拂过那个沾满暗褐色污渍的字母，深深吸了口气。
“在哪儿找到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陌生，不像自己的。
“就在鸡落山的一个山崖下。”赵前说，“哦，鸡落山就是和平村后面的一座深山，我问过村民，近些年没什么人会往山里去，也没人看到许先生是怎么走到那山里去的。”
林铮轻轻点了点头，“他在村里的时候住的王家，你去问过了没有？”
“去过了。”赵前说：“我去之前就联系了您之前说的那个王继祖，她说她把人带回去之后，工地上有事，就先走了，她当时问过许先生要不要一起走，但许先生说事情没办完，他等的人还没等到，就没有跟她一起离开。”
“我们也去问过王继祖的儿子，他说许先生在村里待了几天，是在一个下午，吃了晚饭之后，说要出去走走，就没再回去。”
“因为许先生平时也会去村里转转，所以王继祖的儿子也没当回事，到第二天人还没回来，他还以为许先生有事已经走了。”
林铮安静听他说完，沉默良久，问：“那你有没有打听过，在许正失踪之前，他等的人回去没有？”
“您说的是那个叫杨飞的是吧？”赵前说，“我打听过了，村里确实有这么号人，但是许先生去的时候，他不在村里，而且杨飞在村里也不怎么跟其他人走动，经常跟……”
他顿了顿，看了眼林铮，才继续说：“……经常跟林究一起去镇上帮人干活，不常在村里的。”
在听到“林究”这个名字的时候，林铮眼睛眯了眯，他平静的问：“还有吗？”
“没了。”赵前说：“我知道的就这些。”
“我知道了。”林铮闭上眼，疲惫的摆摆手，“你们出去吧，赵叔，你给他多加一个月工资。”
“我知道了少爷。”老管家微微躬身。
“谢谢少爷。”赵前也弯了弯腰，跟在老管家后面出了房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脑子里把所有信息都串联了起来。
之前他准备让王继祖把人带出来，结果被林究坏了事。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巧合。
只是后面那个梦境不停出现，林究满嘴是血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
再结合林究舍命也要护着杨飞的举动，他不得不往最坏的方面想。
林究可能跟他一样，也知道梦里的事。
如果林究真的跟他一样，那他在看到许正的时候，自己的秘密就已经暴露了。
他知道许正出现在和平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才会不要命的护着杨飞。
那许正，很有可能就是被林究害死的。
他要保护杨飞，有这个动机，并且……
上辈子能把自己心脏掏出来吃掉的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把人骗进山，再推下去，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
胸口一阵火辣辣的尖锐疼痛，那把手术刀好像还在切割着自己。
他呼吸微窒，躬身捂着胸口，肩膀在细微的颤抖。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林究！”
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在你的乡下待着呢？
害死我一次不算，还害死许正。
既然这样……
他松开捂着胸口的手，把眼镜放回桌上，镜腿上那个字母朝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是我，你帮我调查个人，林究，和平村人，我要他的详细资料，对，包括他在乎什么，最近在做什么的，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哪里，呵……我要做什么？我不做什么……”他嘴角勾了勾，“好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