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光线昏暗,窗户上糊的旧报纸已经泛黄,透进来的光显得有气无力。
空气里混着草药味和一股病人身上特有的陈旧气息。
许正就躺在靠墙那张木板床上。
身上盖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露出被外的手臂瘦得像两截枯柴。
脸上几乎没什么肉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
脖子上包着的纱布渗出淡黄色的药渍,边缘露出一点愈合后新生的粉色皮肉,头发长了些,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几乎没了活气。
阿岚在床边站了片刻,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还是没醒?”
七叔靠在门框上,摇了摇头。
“命是保住了。”他说,“当初你把他背来的时候,肋骨断了三根,腿上一道口子深得见骨,后脑勺磕了个窟窿,我以为撑不过三天的,结果,嘿!这小子硬是撑过来了。”
他顿了顿说:“只是烧退了之后就这么躺着,这都一个多月了,能喝点米汤,是我用竹筒一点一点灌进去的,要是再不醒,啧~”
他摇摇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再这么下去,每天用点米汤吊着命,估计是撑不了多久了。
阿岚看着那张瘦脱了相的脸,想起自己把他从溪边背回来的那个下午。
当时的他浑身是血,衣服被石头刮得稀烂,一只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时候拼命想抓住什么。
她都以为人已经没了,不想管闲事,结果发现那人还有气,就把他背了回来。
“那他还能醒吗?”阿岚问。
七叔走进来,翻了翻许正的眼皮,又搭了搭他的脉。
“醒了也得看造化,他这脑子伤得比你男人当时还重,你看他……”
许正的手指忽然痉挛了一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阿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人要醒了。
但许正并没有睁眼。
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呻吟,然后整个人又沉了下去。
“喏,就这样。”七叔叹了口气,把许正的手放回去,“时不时会动一下,有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人就是醒不过来。”他摇头叹息,“这脑子里,怕是没消停过哦~”
阿岚沉默。
她想起王云超刚被捡回来那阵子,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偶尔手指动一动,偶尔嘴里嘟囔几句听不清的话。
那时候她每天守在床边跟他说话,说她今天打了什么猎物,说山里哪里又开了花,说你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回山里去。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起作用了,有一天王云超就睁开了眼。
“尽人事听天命吧”阿岚说,“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了,反正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七叔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见过太多人躺下去就再没起来。
但这个年轻人确实让他觉得不太一样。
伤口感染最严重那几天,腿上的肉都开始发黑了,他以为肯定熬不过去了,结果这小子的烧硬是自己退了。
也不知道是他的医术精进了,还是这小子求生意志太强。
王云超站在门口,拄着拐,没进去。
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床上的许正,看着那张没什么活人气却还在拼命呼吸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又像是见过跟他很像的人。
他想不起来。
脑子受伤之后,他经常会有这种感觉,看到什么东西觉得眼熟,但要细想就什么都抓不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吧。”阿岚从偏房出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儿子快醒了。”
王云超点了点头,转身拄着拐跟上。
七叔把他们送到院门口,阿岚回头叮嘱了一句:“那碗肉你热一热再吃,凉的伤胃,记得给巧娘留一半!”
“知道了,知道了!”七叔不耐烦的摆摆手,“你比巧娘还啰嗦。”
阿岚笑骂了一句什么,和王云超并肩走上了回家的路。
两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浓雾弥漫的小路尽头。
偏房里,许正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比刚才更轻,更无力。
像是濒死的小动物在无力的抽搐。
眼皮底下的眼珠忽然转了一下,又一下。
七叔刚进屋,就看见他嘴唇在蠕动,喉结也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林……”
七叔忙凑过去,就听他吐出这么个音节,只是声音太轻了,“林什么?你想说什么?”
说出那个音节之后,许正又沉了下去,再没了回应。
眼珠子不转了,手指也不动了,重新变成一具不会动的躯壳。
七叔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拈了块肉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外面的院子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着院子里的药材架子,照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扫的落叶。
和平村村口。
刘春华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心里也空荡荡的。
林建安拉了拉她胳膊:“走吧,回了。”
刘春华一把甩开他的手,皱眉看着他:“你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
林建安满脸不解的抓了抓脑袋:“我难过什么?为什么要难过?”
“大丫,二丫,老三都走了,你为什么不难过?!”刘春华一巴掌搭在林建安胳膊上,“你有没有心!”
林建安:???
一口大锅就这么盖到头上,他无语道:“大丫是回他自己的家,二丫和老三是出去赚钱,而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出门了,我难过什么?”
“你……你!你真是个木头!我懒得跟你说!”
刘春华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心里的感慨。
孩子们长大了,在家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
明明昨天家里都还热热闹闹的,今天一走,又冷冷清清了。
也不知道他们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可是林建安却跟没事人一样,让她更难受了。
真是根木头!
而离开的林究跟林兰芝丝毫不知道他们妈此刻的复杂心情。
林究专心开车,林兰芝一边给郭阳上药,一边没好气的抱怨:“你也是脑子有问题,我们出钱还怕找不到人啊,非得找他家的!”
说着还瞪了缩在一边的王云义一眼:“看看你妈干的好事!带你们赚钱还有错了,要把人打成这样!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