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义,王云超的亲弟弟,十六岁,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再上学,在家帮忙干活。
他生得瘦小,缩在角落里像一只淋了雨的麻雀,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绞着身前衣摆,指节绕在衣服里面。
面对林兰芝咄咄逼人的态度,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把身子往郭阳身后挪了挪,求助地看向郭阳。
郭阳叹了口气,抬手挡开林兰芝又要按下来的棉签:“兰芝姐,算了。”
“算什么算!”林兰芝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他妈再用点力,你这条胳膊就废了你知不知道!”
郭阳扯出个讨好的笑,把手背到身后藏起来:“知道,但我这不是没事么,你怪他也没用,他也管不了他妈啊。”他偏头看了王云义一眼,“给我个面子,别骂他了。”
林兰芝看看小鸡仔一样的王云义,又看看明显护着他的郭阳,没好气地把棉签往桌上一甩:“痛死你算了!”
驾驶室里,杨飞从后视镜里收回视线,跟林究对视了一眼,都只挑了挑眉,没说话。
之前郭阳说要招人,他们以为他是真忙不过来。
直到昨天,郭阳带着一身伤推开院门,说要带王云义一起走,两人才回过味来。
郭阳那身伤是王云超他妈打的。
可能还是因为当年王云超的事,对他有怨气,现在他想让王云义跟着做事,他妈肯定不答应,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哪是招人?
分明是还债。
杨飞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郭阳:“他招人就是为了这个?”
林究握着方向盘,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自己找的人,自己管,要是干不下来……”
他还没说完,郭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语气很淡:“我知道,我就是给他个机会,干不好就让他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给他个机会,别的我也做不了什么了。”
杨飞在后视镜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没再说话。
林究也没再说什么,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到县城之后,郭阳对着地图,带着王云义一头扎进了深山里的村子。
林究这边,司机还是没找到,省城还是得他自己去。
梁刚的地推兄弟们已经把货铺到了周边县城,每次他回来,院子里都围满了等着拿货的人。
一个个眼巴巴的,像雏鸟张着嘴等食。
林究只能马不停蹄的往省城赶。
“你说,我们能不能多买几个车,专门跑货运?”去省城的路上,林究握着方向盘,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不光跑我们县的,你想想其他市县,是不是也有这种搞批发的,他们拿货也得去省城,要不就是更远的广省,我们就专门给他们运货,收运费,不管买货卖货,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是可以。”杨飞想了想,“司机呢?买车简单,司机去哪儿找。”
林究叹了口气。
这年头长途司机是香饽饽,好一点的都被大公司攥着。
他一个刚起步的批发站,想撬墙角,人家张嘴就是双倍工资加年终。
“我再想想办法。”他说,“我还不信了我拿着钱找不到人。”
杨飞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行你教我呗,我跟你换着开。”
林究转过头看着他。
杨飞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便说说。
林究忽然把方向盘往右边一打,车子稳稳停在路边。
发动机突突地响着,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档杆上。
“来来来,你过来看。”林究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手指在仪表盘上一路点过去,“这是油门,加油了车子才能走,这是刹车,这是离合,踩了才能挂档,档杆在这儿……一档,二档,三档……”
杨飞凑过去看。
林究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档杆上一个一个位置地比划。
他的呼吸很近,带着早上喝的凉茶味道,拂在杨飞侧脸上。
“……记住了吗。”林究问。
杨飞看着那只手,喉结动了一下:“没记住。”
林究挑起一边眉毛,转过头来正要说什么,对上杨飞的视线,忽然不说话了。
两个人离得太近,方向盘和他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杨飞能看见林究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林究没退开,就那么看着他,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没记住?那我再讲一遍。”
杨飞把身体靠回椅背上:“讲吧。”
他声音有点哑。
林究笑着收回视线,手指重新点在档杆上,比刚才慢了一倍还多。
杨飞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手指从一档滑到三档,从三档滑到倒档。
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边。
就在两人一人教一人学的时候,一千多公里外的林家别墅里。
林铮刚从外公家回来,西装还没换,一头扎进书房,拿起听筒就拨了出去。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道不甚清晰的声音询问着什么。
林铮的回应很简短:“……对,准备一下,今晚就出发……我马上过来找你们……多带点人,免得出意外。”
那边问了一句什么。
林铮沉默了片刻。
书桌上摊着的,是之前派人查来的林究的资料,为乐县,和平村,最近在做批发生意,跟杨飞形影不离,还有一个叫梁刚的混混帮忙。
林铮握着听筒,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照死弄!”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
那副金丝边眼镜放在药盒旁边,镜片上布满裂纹,镜腿弯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林铮把眼镜拿起来,指尖轻轻拂过镜腿内侧,那个小小的字母Z依旧清晰。
他用拇指指腹慢慢擦掉镜框边缘残留的一点泥渍,然后把眼镜举到灯光下,裂纹在光里像一张网。
他把眼镜翻轻轻放在桌上,起身收拾行李。
林究。
他把这个名字呢喃了一遍。
原本他没打算对林究如何的……他的目的只是杨飞。
但林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许正!
他看了看桌上的眼睛,深吸口气: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就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了。
楼梯上,苏眉正提着菜谱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儿子拎着箱子从书房出来,愣了一下:“你提着箱子,这是要去哪里?没听你爸说公司有出差任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