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仓库破掉的铁皮顶灌进来，把几个人之间的灰尘吹得打着旋。
林铮没有说话，因为他也没想到郭阳收了钱，还能摆他们一道。
许正忽然开口：“阿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不用跟他解释那么多，没有就是没有，你没做过的事，他也不能强加在你身上。”
他忽然露出个笑来，“我说过，我会让你长命百岁，会让你后半辈子安枕无忧，你还记得吗？”
林铮脸色柔和了些，他当然记得，只是不明白许正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所以，我要履行我的承诺了。”他看向林铮，嘴角牵起，眼睛也弯了起来，眉尾的那颗痣都跟着灵动起来。
“你记住，你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杨飞，明白吗？”
林铮点头：“我知道，我真的没有杨飞。”
“……阿铮。”许正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之前总说我有分寸，其实没有，我对你，从来没有分寸。”
“阿正……”林铮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两步，眉心皱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站那儿别动！”林究刚伸出手制止住往前林铮，腰上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拉扯。
他回过头，许正手上的领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许正已经抽走了他别在腰上的刀。
动作快到林究都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秒，许正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向自己的胸膛。
“许正！”林铮的声音炸开，整个人往前冲。
他扑倒在许正身边，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磕得闷响。
他伸手去捂许正胸口的刀口，手刚碰到刀柄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那是血，热得发烫。
他又伸手去按，这回按住了，血从他指缝里挤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阿正。”林铮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你看着我，阿正，没事的，没事的，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对了医院！”他朝后面大喊道：“快去叫医生！”
押着郭阳的一个黑衣人应声而去。
林铮回头，轻声对怀里的人说：“别怕，阿正，我在呢，我送你去医院，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你坚持住。”
许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用了，阿铮……记住，你这里，没有杨飞，你从来，没去，找过杨飞，所有事……都跟你，没关系……”
“你别说了……”林铮声音颤抖，“你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许正闭了闭眼，“我给你，把所有，麻烦都带走……”他看向郭阳，“来之前，我已经，报警了……”
他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他为数不多的生命力：“处理，郭阳，跟，跟警察说，是，林究杀我……”
林铮在这瞬间突然明白了许正为什么要自杀。
他是想用他自己一条命换杨飞的心脏，甚至还想把林究一同送走。
因为他知道林究活着，即便是换了杨飞的心脏，以后的日子依旧不会安稳。
难怪这些天他总跟自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难怪他总是用贪恋的目光看自己。
他只当是许正因为落崖的事产生的阴影，没想到他早就算好了，要用自己的命，给他铺平以后的路……
这个认知，比当初被林究生生剖开胸膛更让他痛不可遏。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我这里，没有杨飞啊！”
听他这么说，许正脸上出现满足的笑容。
他轻轻转头，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一旁震惊的林究。
看，你现在没有什么能威胁他的了吧？
林究看懂了。
他伸出手，想说点什么，许正却双手用力往下按。
刀尖没入胸口，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刀柄，又往下推了一寸。
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刀锋流到他手背上。
他重新看向林铮，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极细微的，像是吞了很多气泡的声音。
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他用力举起带血的手，想最后摸一摸林铮的脸。
林铮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许正嘴角动了动，林铮只听到两个模糊的音节：“……长命……”
贴在他脸上的手松了。
刀还插在他胸口，只露出刀柄，有无数带着气泡的血从他口鼻呛了出来。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望着林铮的方向。
林铮把他的头抱起来，手托着他的后脑勺，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嘶哑的：“ 阿正！！！”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这么冲动！”林铮声音干哑的像是破了的风箱：“郭阳根本没有把杨飞带来……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杨飞没有来，杨飞还在县城啊！”
“你快起来！我们没有得手……郭阳一开始就骗了我们，你的计划没有成功——你听到没有？你算错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啊……许正！”
许正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像是火星迸发出最后一点亮光，然后熄灭。
“……阿正。”林铮愣愣的看着怀里的人，良久之后，把自己的脸贴上许正的额头，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是怕吵醒他。
“你怎么能，丢下我自己走呢？没有了你，我谋划这些……有什么用？我活着有什么用？”
他把许正往怀里抱紧了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许正的颈窝。
后背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碎裂，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从心脏最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心里竟然一点害怕都没有。
甚至有点庆幸。
上辈子被林究剖开胸膛时，刀子划破皮肤的声音，和这个声音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手按住胸口，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开，像是想吸进一口气。
但那口气进不来。
他的手指蜷曲着，指甲嵌进胸口的布料里，嘴唇开始发紫。
“……林总！”赵前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林铮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他倒在许正旁边，侧着身子，手还按在许正胸口那把刀的旁边。
两个人都躺着，一个已经没有呼吸了，另一个正在失去呼吸。
林铮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许正的侧脸。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阿正……你走慢点。”他的声音细得像蛛丝，“我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