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青山别墅一号。
整栋别墅沉浸在黑暗里,只有安保系统的红色指示灯在暗处微微闪烁。
二楼主卧的门虚掩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历渊已经睡了两个小时。
这对于常年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他来说,已经算是一个相当充裕的休息时间。
所以当一阵极轻极微的风掠过他的面颊时,他的眼睛在零点三秒内就睁开了。
不是醒过来,而是睁开。
刻在骨子里的警觉让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
右手猛地探出,精准无误地掐住了来人的脖子,与此同时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将对方重重地压在了身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在黑暗中响起,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疼痛。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小动物被踩了尾巴,可怜巴巴的。
历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人闯入了他的卧室——这本身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青山别墅的安保系统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的,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蚊子飞进来都会触发报警。
而是因为他掐住的这根脖子,太细了。
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整个握住,细得他都不敢用力,生怕稍微一使劲就断了。
历渊腾出左手按下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
那是一个少年。
一头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深色的床单上,像是泼了一层的月光。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一双狐狸眼又长又挑,眼角微微上翘,此刻因为疼痛和惊吓蓄满了泪水,琉璃色的眼珠浸在泪光里,亮得像两盏灯。
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倒像是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妖精,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寡。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宽大T恤。
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单薄的身体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而此时,他的眼眶红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鼻尖也泛着粉,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看。
历渊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不是因为这张脸——虽然他确实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而是因为他掐住这个少年脖子的手,感觉不到应有的阻力。
不,应该说,他感觉这个少年的脖子,软得不正常。
像是掐住了一团棉花,又像是掐住了一缕烟,有触感,但那种触感虚虚实实的,不太真切。
“你……你放开我,疼。”
少年的声音软得像是化开的糖,尾音还带着一点委屈的颤。
他抬起手想要掰开历渊的手指,但那双手也是白得透明,指甲是淡淡的粉色,看着就没几两力气。
历渊沉默了两秒,松开了手。
他坐直身体,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还躺在自己床上的不速之客。
房间里的光线虽然昏暗,但足以让他看清楚——这个少年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可以突破安保系统的工具。
他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痕迹,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
扶笙在被松开的第一时间就翻身坐了起来。
一只手捂着被掐红的脖子,一只手撑着床沿,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历渊一眼,又迅速低下,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么不懂怜惜美人,活该没老婆。”
声音虽小,但在这安静的深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历渊的耳朵里。
历渊:“……”
他的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这个人,半夜闯进他家,突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安保系统,爬上了他的床,然后说他活该没老婆?
历渊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见过各种各样想要接近他的人——有投怀送抱的,有欲擒故纵的,有装可怜博同情的,有拿钱砸的,有拿命威胁的。
但是这种——半夜闯进他家,被他掐住脖子,第一反应是抱怨他不怜惜美人的——他确实是第一次见。
“你怎么进来的?”历渊的声音低沉而冷,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种骨子里的凌厉气场,足以让大多数人腿软。
扶笙没有腿软。
他抬起头,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琉璃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历渊,嘴巴微微嘟起,一副“我不高兴但我不说”的表情。
“你家安保好凶。”他说,答非所问。
历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刚要再开口,身体忽然一僵。
因为那个少年动了。
扶笙猛地扑了过来,两条细白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历渊的腰,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他的脸埋在历渊的胸口,白色的长发蹭着历渊的下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
那股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草木的清甜混合着奶香,淡淡的,却极具侵略性地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想要多闻几下。
历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来不让人碰他。
这是原则,是底线,是刻进骨血里的规矩。
这么多年,不管是商场上想巴结他的,还是私下里想勾引他的,没有一个能碰到他衣角。
可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少年,就这么赤裸裸地抱住了他。
他应该推开他。
必须推开他。
可他的手抬起来,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就在他准备推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时,他低下头,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少年雪白的发丝间,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微微颤抖。
是一对耳朵。
一对雪白的、尖尖的、覆盖着细密绒毛的狐狸耳朵。
它们竖在少年的头顶,时而竖起,时而耷拉,像是有着自己的小情绪。
而更离谱的是,一条巨大的、蓬松的、同样雪白的尾巴从少年身后伸出来,绕过他的腰,将两个人紧紧地裹在了一起。
那条尾巴又大又软,像是一床最顶级的鹅绒被,暖融融的,带着少年身上的体温和那股好闻的香气。
历渊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见过太多离谱的事情——商业帝国的尔虞我诈,黑白两道的腥风血雨,甚至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阴暗面——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脑袋上长着狐狸耳朵,屁股后面长着狐狸尾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挂在他身上。
而且这个人,还香得要命。
这是历渊脑子里唯一清晰的想法。
不是愤怒,不是警惕,不是想把人扔出去。
是好香。
那种香味像是长了钩子,顺着鼻腔一路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思维都变得迟钝了,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不想动弹。
不,不对。
这不对。
历渊的理智在拼命叫嚣,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从指挥。
他的手还抬在半空中,既没有推开,也没有抱紧,就那么僵着,像是被人点了穴。
就在这时候,埋在他胸口的少年抬起头来。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尾泛着浅浅的红,可怜又无辜。
他看着历渊,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又软又糯,像是裹了一层蜜糖——
“渊渊~宝宝想在你身上吸点阳气,你~一定不会拒绝的吧?”
渊……渊?
历渊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二十八年来,被人叫过厉总,叫过厉少,叫过佛爷,被人敬畏过,被人惧怕过,被人咬牙切齿地恨过,但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叫他渊渊。
这个称呼肉麻得让他想杀人。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整个人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震惊,而是那双眼睛里面有东西。
一种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其中,让他心甘情愿地想要沉溺。
他的理智还在,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自己应该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少年扔出去,然后打电话叫安保团队集体滚蛋。
但他做不到。
他看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像是跌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直到再也找不到浮上来的理由。
而扶笙,感受到历渊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在心里悄悄比了个耶。
成了。
他们的天赋——魅惑,在妖界算不上什么厉害的本事,顶多就是调戏调戏同族,逗逗那些修为不够的小妖怪。
但放在凡界,放在一个没有灵力的人类身上,那就是降维打击。
哪怕他现在的法力只剩个零头,哪怕他的身体还半透明着,但魅惑一个凡人,绰绰有余。
不过……
扶笙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看着历渊的脸。
这个男人长得是真好看啊,蓝眼睛近看更是漂亮得不像话,像是两颗被打磨得极好的蓝宝石,里面还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而且,他身上的阳气真的好浓。
扶笙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是泡在温泉里,暖洋洋的,舒服得他忍不住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能感觉到,那些散逸的阳气正透过两个人接触的地方,一丝一丝地流进他的身体里。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补充。
他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要散架,连断掉的腰都没那么疼了。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他不想松手。
于是他又抱紧了一点,还把脸往历渊的颈窝里埋了埋,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
这个男人身上有股雪松的味道,清冽又干净,跟他的人一样,冷冰冰的,但闻起来让人上瘾。
扶笙正陶醉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忽然感觉头顶传来一道视线。
他抬起头,对上了历渊幽深的蓝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的迷离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
魅惑的效果还在,但显然,这个男人正在用自己的意志力与之抗衡。
能跟妖族天赋抗衡的凡人,扶笙还是第一次见。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历渊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次掐住这个少年的脖子。
扶笙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脸,狐狸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头顶的耳朵也跟着抖了抖。
“人家不是东西啦,人家是小狐狸~”
他说着,身后的尾巴还配合地摇了摇,蓬松的毛发扫过历渊的手臂,痒痒的。
历渊:“……”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但现在有一件事比这个莫名其妙的小狐狸更让他在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怀里的少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个少年,是半透明的。
透过他白皙的皮肤,能隐约看到底下床单的纹路。
他就这么半透明地挂在一个人类身上,头顶的狐狸耳朵还在一抖一抖的,画面诡异又荒谬,像是在看一部粗制滥造的奇幻电影。
而最让历渊无法接受的是——他居然没有把人推开。
他不仅没有推开,甚至觉得怀里这团软乎乎、香喷喷的东西,抱着还挺舒服的。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