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进去了。
试衣间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店里安静了下来。
店员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忙别的事情,但余光都在往那扇门的方向飘。
历渊坐在了店中央的深色皮质沙发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随意地搭在一起,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坐姿,比平时稍微正了一些。
不是刻意的,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种——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椅背移到了脚尖,像是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人,不自觉地调整了姿态。
然后门开了。
店里的灯光没有任何变化,但所有人都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
扶笙站在试衣间门口。
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和那身纯白色的西装融为一体,白得通透,白得干净,白得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忽然被人打磨了出来。
那套西装的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有领口处有几枝用银灰色丝线绣成的藤蔓,从领口蜿蜒到衣襟,若隐若现,像是被风吹上去的。
而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衬衫的蓝是那种极淡极淡的、像是被水洗了无数次的天蓝色,和白色的西装叠在一起,像极了晴空里的云。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微微低头,还在跟袖口的扣子作斗争。
那双细长白皙的手指捏着小小的贝母扣,试图将它塞进扣眼里,但扣眼有点紧,他塞了两下没塞进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巴也微微嘟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皱眉的样子有多好看。
他不知道,他嘟嘴的样子有多要命。
他不知道,此刻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了过去,像铁屑遇见了磁石,不由自主,无法抗拒。
一个正在整理衣架的店员手里拿着一条领带,忘了挂上去,就那么举着。
另一个正在给客人倒水的店员,水倒满了杯子还在倒,水流顺着杯壁流到了托盘上,她浑然不觉。
那两位正在看面料的客人,一个手里拿着面料册,一个手里拿着色卡,两个人同时转头,同时定格,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不是夸张,是真实的、生理性的反应。
当你看到一个美到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时,你的大脑会短暂地停止处理其他信息,把你的所有注意力都调过去,试图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扶笙终于把那颗扣子塞进去了,满意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试衣间的门,越过那排衣架,落在沙发上的历渊身上。
历渊在看他。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看,也不是那种刻意回避的看,而是真真正正地、认认真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惊艳,没有动容,甚至连瞳孔都没有任何变化,就那么平静地、深沉地看着扶笙。
像是在看一片海,又像是在看一片星空,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有在看,只是单纯地、完全地、不加任何掩饰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
他想说话。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另一个声音就从店门口传了过来。
“哟。”
那声音带着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玩味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笑意。
不是很大声,但在这安静到近乎凝滞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耳边炸开。
“这是谁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某种节拍上。
所有人的目光从扶笙身上移开,转向了门口。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酒红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截脖颈。
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翻着,带着一种不修边幅的慵懒。
西装的扣子也没有扣,敞开着,露出里面精瘦有力的腰身。
他的裤子是黑色的,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微微带一点自然卷,额前垂下来几缕,挡住了半边额头。
五官锋利而深邃,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红润。
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在他看来都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他是那种一看就很危险的人——不是历渊那种“别靠近我”的危险,而是“靠近了你就别想走”的危险。
他走进店里的时候,目光先从店员身上扫过,从那两个客人身上扫过,从那排衣架上扫过,最后落在沙发上的历渊身上。
看到历渊的那一瞬间,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历渊。”他叫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但那种随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当事人才能听得出来。
历渊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男人。
他的目光已经从扶笙身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面前的茶杯上,表情淡漠得像是一块冰。
“司寒。”他叫出了来人的名字,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人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股暗流涌动的张力。
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不需要,光是两个名字被人念出来,就足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紧绷。
司寒,司氏集团掌门人,二十八岁,和历渊从小一起长大,从小一起竞争,从小斗到大。
商场上你争我夺,明里暗里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私下里见了面,面上客客气气,底下刀光剑影。
京市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这两个人,是死对头。
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死对头,而是那种“如果你哪天死了,我会去给你献花,但花束一定是最便宜的那种”的死对头。
司寒显然不在意历渊的态度,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的目光从历渊身上移开,落在了试衣间门口的扶笙身上。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不是刻意的停顿,而是那种不由自主的、不受控制的、脚自己就不走了的停顿。
他的身体还在往前走,但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于是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到的僵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