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扶笙。
扶笙也在看他,琉璃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这个人的衣服颜色还挺好看的,酒红色的。
在他们妖界是很尊贵的颜色,一般人不敢穿,但这个人穿着还挺合适的。
他不知道司寒看他是什么眼神,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看了两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袖口上那颗好不容易才扣上的扣子,确认它没有自己崩开。
司寒看着那颗低下去的白色的脑袋,看着那几缕从肩上滑落下来的白色长发。
看着那身纯白色西装下修长而单薄的身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变了。
还是那个弧度,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底下藏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刚才那是对历渊的挑衅和玩味,现在这个,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饶有兴趣的打量。
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扶笙身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连店员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久到历渊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然后司寒笑了。
不是进门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的笑。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少年气的、恶作剧般的愉悦,整个人从那种慵懒的危险感中脱离出来,忽然间年轻了好几岁。
他迈步朝扶笙走了过去。
“这位是……”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柔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丝绒上,和刚才叫“历渊”时的语气判若两人。
他走到扶笙面前,微微低下头,用一种非常礼貌的、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距离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没见过啊,新朋友?”
扶笙抬起头,再次看向这个穿酒红色西装的男人。
近看才发现,这个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是冬天里被烤过的栗子壳,有一种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错觉。
但扶笙不是普通人,他是妖,他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人的温暖只是表象,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历渊的冷漠要复杂得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跟他说话了,那他就要回答,这是基本的礼貌。
“我叫扶笙。”他说,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因为对方的气场而怯场。
也没有因为对方友善的态度而过分热络,就是简简单单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扶笙。”司寒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味一枚糖果的味道,“好听,名字好听,人更好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扶笙的脸上,从上到下,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的目光,而是那种欣赏艺术品时的、由衷的赞叹。
他的眼神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人,倒像是一个小男孩看到了橱窗里最漂亮的那颗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欢。
“你是历渊的朋友?”司寒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但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历渊,又收回来,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度,“还是……”
他故意没有说完,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扶笙正要回答,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跟你没关系。”
历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了扶笙身边。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本来就该站在那里——站在扶笙和司寒之间,不偏不倚,刚好挡住了司寒投向扶笙的一半视线。
他没有看司寒,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扶笙身上那套白色西装的领口,伸出手,将那片微微翘起的领子按了下去。
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指尖从领口划过,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就是这个动作,让司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有趣。
他跟历渊认识二十多年,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历渊——了解他的洁癖,了解他从不让人碰的规矩,了解他那些“生人勿近”的标签不是人设而是真实的、刻进骨子里的疏离。
这样一个历渊,会伸手去碰一个人?
会把一个人带到只有会员才能进入的高定店里买衣服?
会让一个人穿着他的审美站在他的身边?
司寒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历渊。
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扶笙,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玩味。
“哦——”他拖长了那个“哦”字,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发现了一个大秘密的愉悦,“我懂了。”
他没有说懂了什么,但那个表情,那个语气,那个恰到好处的停顿,已经把所有的意思都传达出来了。
他发现了一个可以用来拿捏历渊的软肋,而这个软肋,居然是一只穿着白色西装的白发少年。
司寒的目光再次落在扶笙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了。
这个小东西,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像是真人,好看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好看得让他在商场上练就的那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全部失效,只能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盯着人家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而且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让人想靠近。
不是那种“因为长得好看所以想靠近”的肤浅欲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飞蛾扑火一样的吸引力。
司寒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个念头渐渐成形——把这只小东西拐走。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历渊吃瘪。
让那个从小到大永远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历渊,尝尝失去的滋味。
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他看上的东西,别人也可以拿走。
司寒想到这里,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
他微微弯腰,将视线降到和扶笙平齐的高度。
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让人反感的温柔,声音也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小动物。
“扶笙。”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却又不显得做作的亲昵。
“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是历渊帮你挑的?”
扶笙点了点头,如实回答:“嗯。”
司寒直起身,看了历渊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然后他又低下头看扶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审美不行。”司寒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白的多素啊,你适合更好的,我那儿有意大利最好的裁缝,下周到我那儿去,我让人给你量身定做几套,保证比这个好看一百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该用什么面料,该用什么颜色,该做什么样的剪裁。
白色的确适合他,但香槟色应该更衬他的肤色,烟灰色能让他的气质更清冷,宝蓝色会让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更亮……
司寒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他只是想让历渊吃瘪,仅此而已。
至于这个小东西穿什么颜色好看,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
历渊站在旁边,蓝色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向司寒。
那眼神很淡,很平,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你够了。”历渊说,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那三个字落在地上的重量,比任何狠话都要沉。
司寒毫不退缩地回视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眼底的玩味和挑衅毫不掩饰。
“怎么?”他歪了歪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你的人?写了名字的?”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剑拔弩张,像是两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店员们已经自觉地退到了店的最里侧,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那两位客人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面料册和色卡,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门口,逃一样地离开了。
只有扶笙,站在两个人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西装,又抬头看了看司寒,最后转头看了看历渊。
他不太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穿酒红色西装的男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太对。
不是恶意的不对,而是……太亮了。
亮得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束光,那种亮里带着惊喜,带着渴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而扶笙不知道的是,这个恶作剧般的念头,将在不久的将来,把司寒整个人都吞没。
他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远到再也找不到回头的方向。
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去靠近、去争取、去占有,最后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历渊较劲。
他是在跟自己较劲。
而他的心,早在国金中心三楼那家高定店里,在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少年抬起头看向他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丢了。
丢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只是现在的司寒还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玩一个游戏,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游戏里最大的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