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寒挑了一部电影,叫《哪吒》。
他选这部的时候心里是有盘算的——动画片,画面鲜艳,剧情简单。
主角是个被所有人当作异类的小孩子,最后逆天改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觉得扶笙应该会喜欢,虽然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总觉得那个生来就被当成异类、却从不服输的小孩子,跟扶笙会有那么一点像。
私人影院的灯光暗了下来,巨大的银幕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环绕音响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然后画面亮了。
金色的光铺满了整面墙,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绿色的山川,一幕一幕地展开,像是一幅会动的画。
扶笙的嘴巴从第一秒就没有合上过。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中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身体微微前倾,琉璃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当第一个角色出现在银幕上、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被那个声音吓到了。
“哇!”他转过头看司寒,又看历渊,手指着银幕,声音里全是惊叹。
“这是什么东西啊?它怎么还会动?还会叫?它怎么在里面?它是真的吗?它住在里面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每一个问题都带着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真真切切的天真和好奇。
他的表情认真极了,像是真的在担心那个银幕里的人是不是被关在里面的,要不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司寒忍不住笑了。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给扶笙解释:“这是电影,不是真的。
是提前拍好的画面,投影到屏幕上,就像……就像你看过的画册,但这个是会动的画册。”
扶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回去看银幕。
过了一会儿,银幕上出现了一只动物——一只会说话的猪。
扶笙又“哇”了一声,比刚才更大声:“这个猪怎么会说话?我们那边的猪也会说话。
但说的不是这种话,你们这边的猪好厉害啊,会说人话!”
司寒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动画,那不是真的猪。
但看了看扶笙那张写满了“我相信这只猪真的会说话”的认真脸,又把嘴闭上了。他舍不得打破这种天真。
历渊坐在扶笙的另一侧,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扶笙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垂在离扶笙肩膀不到一寸的地方,没有放上去,但也没有收回来。
他的目光在银幕和扶笙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更多的时候,落在扶笙的脸上。
银幕的光在扶笙的脸上变幻,一会儿是暖黄色的,一会儿是冷蓝色的,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光的映照下像是两颗会发光的宝石,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他的表情随着剧情的变化而变化,看到好笑的地方,眉眼弯弯,嘴角翘得高高的。
露出两排细白整齐的牙齿,笑得前仰后合,白色的长发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
看到紧张的地方,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整个人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自己也置身于那个惊险的场景之中,连呼吸都变轻了。
看到感动的地方,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着,鼻翼轻轻翕动,一副快要哭出来但又拼命忍着的模样。
他笑的时候,司寒也在笑。
不是觉得电影好笑,是觉得扶笙好笑的样子好笑。
他的目光从银幕上移开,落在扶笙那张笑得像花儿一样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甚至开始走神——他在想,这个少年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他在想,他以后一定要让他多笑笑。
他在想,如果每天都能看到他这样笑,让他把所有电影院买下来都行。
而历渊却没有笑。
他的嘴角依然是那个角度,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融化。
他看着扶笙笑,看着扶笙惊讶,看着扶笙紧张。
看着扶笙感动,看着他在这个对他来说全新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探索、一点一点地体验、一点一点地绽放。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填满了,涨涨的,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那种感觉让他不想离开这个座位,不想让这部电影结束,不想让今晚过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银幕上的故事已经演到了高潮部分,哪吒和敖丙在海边踢毽子。
两个被世人当作异类的孩子,在夕阳下笑着、闹着、追逐着。
配乐悠扬而温暖,画面美得像一首诗。
扶笙安静了下来,没有再问问题了。
他靠在沙发里,身体微微侧向历渊的方向,肩膀离历渊的手臂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眼皮开始慢慢往下垂,像是有些困了,但又不舍得闭上眼睛。
每一次快要合上的时候又会猛地睁开,像是怕错过哪怕一秒钟的画面。
司寒注意到了,他起身去调低了空调的温度,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地盖在扶笙身上。
动作很小心,很轻,像是一个父亲在给睡着的孩子盖被子。
历渊看了司寒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微妙的、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在说——你也觉得他需要被照顾,对吧。
像是在说——我们都拿他没办法,对吧。
像是在说——我们能不能暂时休战,让这个少年好好看会儿电影。
司寒接收到了那个眼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