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寒那句话说完之后,扶笙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
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气息,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从司寒身上移开,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窗外是京市的夜景,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五彩的光,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着流向远方。
但扶笙看的不是这些,他的目光越过高楼大厦。
越过万家灯火,投向天边那一轮挂在深蓝色天幕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京市的天际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但月亮的边缘,有一道不起眼的阴影正在悄悄地侵蚀着那轮银盘。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月光。
扶笙的脸色在看到那道阴影的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跳了下去,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落地窗前,一把将窗帘全部拉开。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洒在他白色的长发和白色的西装上,将他的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银辉之中。
他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微微泛白,琉璃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边那轮已经开始被阴影蚕食的月亮,瞳孔里映着那道越来越大的缺口。
他的脸白了。
不是平时那种白皙透亮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没有血色的、像是随时会消散在月光里的苍白。
嘴唇上的那点粉色也在迅速褪去,变成了浅浅的、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的淡粉。
历渊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
他在扶笙从沙发上跳下去的瞬间就站了起来。
西装裤的裤脚在脚踝处微微晃动,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三步就跨到了扶笙身后。
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地落在了扶笙的肩膀上。
掌心的温度隔着西装面料传过去,能感觉到扶笙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一片在秋风中颤抖的落叶。
“怎么了?”历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但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因为扶笙的温度——本来今天已经恢复了一些的体温,此刻似乎在迅速下降。
掌心下的肩膀冰凉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的热量一点一点地抽走。
司寒也走了过来,站在扶笙的另一侧。他的表情比历渊更外露一些,眉头紧锁着,深褐色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扶笙的侧脸,看着那张绝美的脸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扶笙盯着月亮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肩膀垮了下来,身体往前倾,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玻璃上,映出他和月亮的倒影,两个白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月光。
“完了完了完了……”他喃喃地说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完”字都在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慢慢蜷缩起来,指尖在玻璃上留下几道模糊的雾气。
“怎么你们这个世界还会有月食啊?”
“月食?”司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天边那轮月亮。
他这才注意到月亮的边缘有一道不起眼的阴影——是月食,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月亮变成血红色的全食,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半影月食,阴影只蚕食了月亮的一小部分,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个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在意。
但扶笙注意到了。
他不仅能注意到,而且月食对他的影响,显然不是“细微”的。
“月食对你有什么影响吗?”司寒蹲下身去,让自己的视线和扶笙平齐。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子,但他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因为扶笙的状态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扶笙的额头还抵在玻璃上,没有转过来。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绝望的、认命的味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了的、无法改变的事情:“你看我的身上……又要开始变得透明了。”
历渊和司寒同时低头看向扶笙的手。
扶笙的手还按在玻璃上,五根纤细的手指微微张开着,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只手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不是那种“皮肤很薄所以能看到血管”的透明。
而是真真正正的、像是被人调低了透明度一样的透明——透过他的手背,能隐约看到玻璃上凝结的雾气;透过他的手指,能看到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
司寒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握住扶笙的手,手指刚触到扶笙的指尖,就愣住了。
那只手的触感不像刚才在甜品店里那样温凉如玉。
而是冰冷的,几乎感觉不到温度,而且那种触感有一种虚幻的、不真实的感觉,像是握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个正在消散的影子。
“我现在阳气本来就还吸得不足……”扶笙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的火焰在风中摇曳。
“如果遇到月食的话,我的法力维持不了,我会消失的。”
消失。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两颗石子投进了两潭死水,在历渊和司寒的心里同时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历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扣在扶笙的肩膀上,力道大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司寒蹲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也褪了几分,不是因为月食,而是因为“消失”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那怎么办?”历渊的声音还是低低的,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听过的急切。
那种急切不像是一个在商场上永远从容不迫的人会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个即将失去什么珍贵东西的人在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手从扶笙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扶笙的手臂,用力地把他的身体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他需要看着扶笙的眼睛,需要确认他还在这里,还没有消失,“我再给你一点阳气。”
他说着就要把扶笙往自己的方向拉,动作里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但扶笙摇了摇头。
他的身体在历渊的手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风中的一盏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羽毛:“你身上的阳气不够了……昨天我已经吸了你一半了。”
历渊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昨晚的画面——那个在黑暗中贴在他身上的、冰凉的、半透明的身体,那对雪白的耳朵,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还有今早起来时自己那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感。
他当时以为是BO的太猛没睡好,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没睡好,那是他的阳气被吸走了一半,被这只小狐狸吸走了,用来维持他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吸了一半是什么意思?”司寒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
他的目光在历渊和扶笙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阳气,他不是人,吸了一半,维持不了。
月食,消失——这些词像是一块块拼图,在他的脑海中拼出了一个让他心脏狂跳的画面。
扶笙的脸红了。
在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之中,他的脸颊上浮起了两团极淡极淡的粉色,像是冬天雪地里落了两片桃花瓣。
那抹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那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露出来的狐狸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
他垂下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不敢看司寒,也不敢看历渊,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吞吞吐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
“就是……就是……就是那个……”
他说了三个“就是”,都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他的手指在身前绞在一起,白色的尾巴从身后卷过来,缠住了自己的腰。
像是想把自己裹起来、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那张已经红透了的脸。
历渊沉默地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司寒看着扶笙那张红透了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脸。
又看了看历渊那张冷脸上难得出现的、微妙的表情变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拼上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又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试探性地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刻意的若无其事,但那种若无其事底下藏着的紧张和期待,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我身上有吗?”
他没有问“什么是阳气”,没有问“怎么吸阳气”,没有问任何多余的、会让扶笙更难堪的问题。
他直接问了最核心的那个——我身上有没有你需要的阳气。
扶笙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的手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尾巴在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几乎要把自己勒成一只白色的茧。
“你身上的……也不够。”他的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两个人的耳朵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湖面上,激起了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用快到自己都听不清的速度,把最后那句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要不你们两个一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