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之后,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扶笙的脸埋在大尾巴里,只露出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狐狸耳朵尖,一抖一抖的,像两片在风中颤抖的花瓣。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他只是不想消失,只是不想再也见不到渊渊。
只是不想那个请他吃蛋糕的人从此再也看不到他——可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之后,怎么就变成了那个意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嗒嗒嗒”地走着。
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能听见三个人交错的、不同频率的呼吸声。
历渊的呼吸沉而缓,像是被人按住了胸口,每一口气都要很用力才能吸进去。
司寒的呼吸轻而急,像是刚跑完一场他不知道起点的长跑。
历渊靠在落地窗边的墙上,蓝色的眼睛没有看扶笙,也没有看司寒,而是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吊灯。
灯光在他的瞳孔里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周围全是化不开的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在裤缝处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不安时的习惯动作,但他自己从来不承认。
他的脑子里现在很乱,乱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历渊二十八年来的人生轨迹是笔直的、清晰的、没有任何意外的。
他做事果断,从不犹豫,从不纠结,从一个决定到下一个决定之间干净利落得像是用刀切开的。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他的死对头,要和他一起。
一起。
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的世界是单人的,从始至终。
没有人能站在他身边,没有人能跟他并肩,没有人能走进他的领地。
可现在,因为一只小狐狸,他要在同一个空间里,跟司寒共享一个他根本无法回避的时刻。
不是谈判桌的两端,不是会议室的对峙,不是隔着几十个保镖的安全距离。
而是近到他能闻到司寒身上那股该死的香水味,近到他能看到那双深褐色眼睛里所有的表情。
近到——他的手指会因为同一个人的体温而收紧,他的心脏会因为同一个人的声音而跳动。
而那个人,是司寒。
他从五岁起就看不顺眼的司寒,从小跟他抢第一名的司寒,从商场上跟他抢地皮、抢项目、抢市场份额的司寒。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两把刀在碰撞,火花四溅,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可这一次,他们没有办法后退,也没有办法前进,只能站在同一个点上,面对着同一件事,被同一个人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应该拒绝的。
他可以拒绝的。
他可以拽着扶笙就走,管他什么月食不月食,管他什么阳气不阳气。
他可以把自己的阳气全部给扶笙,哪怕自己撑不住也无所谓。
可扶笙说过了,不够。
他一个人不够。
他给不了扶笙需要的全部,而除了他之外,现在唯一能给扶笙阳气的人,就是司寒。
就是那个穿得像火烈鸟一样的、笑起来欠揍的、二十多年来一直跟他过不去的司寒。
历渊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的肌肉微微绷起,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安静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司寒蹲在扶笙面前,姿势从刚才到现在就没变过。
他的膝盖有些酸了,但他没有站起来,因为站起来就意味着要直面这个局面,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看着扶笙那只把自己紧紧裹住的大尾巴。
看着尾巴缝里露出的那一点点红得透明的耳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认真。
他的脑子里也在翻涌。
他的死对头,要和他一起。
这个词在司寒的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苦又涩,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悸动。
他跟历渊斗了二十三年,从五岁抢第一块饼干开始。
到二十八岁抢最后一个地皮结束,中间横亘着整个青春期的较量和整个成人期的交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和历渊的关系就只能是这样的——你赢一次,我赢一次,谁也别想让谁服软,谁也别想让谁低头。
可此刻,因为一只蜷成一团的小狐狸,他要和历渊共享一件他从未想过会和任何人共享的事情。
不是生意,不是地盘,不是那些可以分割、可以计算、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的东西。而是一个人。
一个让他蹲在沙发前舍不得站起来的人,一个让他听到“消失”两个字时心脏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的人。
而这个人,也是历渊的。
这个认知让司寒觉得荒谬,又觉得无力,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因为当他的目光从扶笙的耳朵尖上移开、不经意地扫过历渊的时候。
他看到那个男人靠在墙上,喉结滚动着,手指在裤缝上敲着,耳朵尖也是红的。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刀枪不入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历渊。
此刻跟他是同一个状态——被一只小狐狸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进退两难,又不舍得退,又不知道怎么进。
司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他慢慢站了起来,膝盖有些发僵,他活动了一下腿,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历渊。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没有敌意,没有挑衅,没有那二十多年来如影随形的针锋相对。
只有两个男人,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个问题砸中了,然后同时沉默了。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节点被迫相交,碰撞出了一种他们都无法命名的火花。
历渊的眼睛是蓝色的,此刻那蓝色比平时更深更沉,像是夜晚的大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他看着司寒,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同样翻涌着的复杂情绪,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个男人。
不是谈判桌上那种审视对手的看,不是社交场合那种敷衍了事的看。
而是认认真真地、把对方当作一个同样站在这里、同样别无选择、同样因为同一个人而心跳加速的人来看。
司寒也在看他。
他看着历渊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极力掩饰但怎么都掩饰不住的那一丝窘迫、一丝紧张、一丝认命,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至少,在面对同一件事的时候,他看到了历渊的耳朵尖是红的——跟他一样红。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悄悄地、不可控制地松动了一些。
窗外的月食还在继续,银白色的月光被阴影一寸一寸地吞噬,京市的夜空变得越来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