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三个人站在京市图书馆的大门前。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铺过来,在台阶上镀了一层金色。
历渊走在前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语气随意但内容硬得很:
“对,今天一天,清场,所有区域,阅览室、藏书库、电子阅览室,监控全部关闭。
不,不用解释,就说临时检修,补偿你看着办,别让人投诉就行。”
电话那头大概是图书馆负责人,声音小到听不清,但历渊的表情说明对方已经乖乖照办。
他挂了电话,冲扶笙笑了笑,嘴角挂着“搞定了”的不用担心。
司寒站在扶笙身侧,没说话。
但他已经把扶笙要去的几个区域的地理位置和楼层分布摸得清清楚楚,存在手机里,随时能调出来。
三个人走进图书馆。
门卫看见他们的那一刻,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对上历渊那张“别多问”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前台管理员接到通知,正手忙脚乱地引导最后几位读者离开。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抱着一摞书,边走边回头,嘴里嘟囔“什么情况啊今天”。
目光扫过扶笙时脚步一顿,然后被管理员推了出去。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玻璃门合上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开来。
整个图书馆,只剩他们三个人。
扶笙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头顶巨大的玻璃穹顶。
阳光穿过玻璃洒下来,在他白色的头发和白色西装上跳跃,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缓缓环顾四周。
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像沉默的士兵整齐列队,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混着木头书架淡淡的香气。
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风声。
他闭上了眼睛。
司寒和历渊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像怕惊扰什么。
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较劲,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别说话,别动,看他要做什么。
扶笙睁开眼睛。
琉璃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微微放大,映着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和层层叠叠的书籍。
像两汪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抬起右手。
手指修长而白皙,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像在弹奏一把看不见的竖琴。
空气开始流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流动,而是一种更安静、更缓慢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苏醒。
司寒觉得自己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扶笙身上向外扩散。
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拂过他的脸,拂过历渊的脸,拂过那些沉睡的书架。
然后,书动了。
不是一本,不是十本,而是所有。
整个图书馆,上下五层,几十万册藏书,在同一时刻从各自的书架上滑了出来,悬停在半空中。
那些书像一群被惊飞的白色鸟群,从书架间腾空而起。
书页翻动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密集的、如同暴雨砸在湖面上的“唰唰”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颤抖。
几十万册书,同时翻页。
司寒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眶发酸,但他舍不得眨眼——怕一眨眼就错过什么。
他活了二十八年,看过无数大场面,经历过无数惊心动魄的时刻。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扔进魔法世界的麻瓜,除了张着嘴瞪着眼睛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他下意识往历渊的方向靠了一步——不是害怕,而是需要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看这一切,需要确认这一切是真的,不是他的幻觉。
历渊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些在空中翻飞的书。
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淡、疏离、不动声色。
但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不安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唯一藏不住的破绽。
他的目光从那些书上移开,落在扶笙身上,看着那只站在大厅中央的白色身影,看着那些在他周围翻飞的书页。
看着他那双飞速移动的、追逐着每一页文字的琉璃色眼睛。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融化。
那些书不是随机翻动的。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按照某种只有扶笙知道的秩序,一本一本地飘到他面前,翻完,归位,下一本。
历史、地理、文学、科学、艺术、哲学、法律、医学——所有门类的书籍像无数条河流从不同方向涌来,汇入扶笙所在的那片海域。
而那些关于妖族的、关于大陆隐秘角落的、关于那些不该被普通人知晓的事物的书籍。
则被扶笙的意识单独标记了出来,没有在大厅里翻动,而是安静地躺在某个角落的书架上,等着他亲自去取。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扶笙没有动过。
他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睛在不停地、快速地移动,追逐着那些飞速翻过的文字。
那些文字像被一条无形的河流裹挟着。
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眼睛,涌入他的大脑,被分类、整理、归档,变成他认知的一部分。
司寒在旁边的阅读区坐了下来,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一直落在扶笙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历渊——历渊也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坐在离扶笙最远但视角最好的那个角落。
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忙碌的小狐狸。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
但这一次,弹开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六个小时。
司寒已经换了七八个姿势,从坐着变成靠着,从靠着变成趴着,从趴着变成站起来走两步,然后又坐回去。
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助理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按掉。
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压低声音说了句“今天不见任何人”。
然后挂掉,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历渊的手机也响了。
他没有接,甚至没有看一眼,只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继续看着扶笙。
七个小时,八个小时。
最后一本书归位的时候,那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书脊轻轻地靠上书架边缘,发出一声极细极短的“嗒”,像某个乐章最后的休止符。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书页终于全部落定。
空气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扶笙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像在承受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脸上那种不正常的苍白又出现了,像是用脑过度之后的虚脱。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整个人像一台刚刚完成超负荷运算的计算机,正在缓慢冷却。
司寒和历渊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迈步,一左一右走向扶笙。
司寒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是刚才他去休息区翻出来的,瓶盖已经拧松,方便打开。
历渊手臂上搭着一条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薄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走到扶笙面前,同时开口,声音都不大,像怕惊扰他。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累不累?”
两个声音,两个问题,同时落进扶笙的耳朵里。
扶笙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打断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那样站定了,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