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寒闭上嘴，历渊也闭上嘴。
两个人站在扶笙两侧，手里拿着水、拿着毯子，像两尊不知道该放哪里的雕塑，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扶笙不是累了。
他在消化。
他刚刚在八个小时里翻完了整个图书馆的书——不是粗略浏览，而是真真正正地把每一本书的内容都刻进了脑子里。
文字、图片、图表、数据，从历史的尘埃到最新的科技资讯，从深奥的哲学理论到琐碎的生活常识。所有信息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在他的意识里翻涌、碰撞、重组、融合。
那些信息太多了，多到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几乎要过载。但他是妖，他的大脑不是普通人类的大脑。
它像一个巨大的、无底的黑洞，可以把所有的信息都吸进去、消化掉、转化成他自己的东西。
他把那些信息按照类别、重要性和关联度一一归档。
历史归历史，地理归地理，文化归文化，科技归科技，法律归法律，常识归常识。
那些信息在他的意识里像一块块拼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拼合成一幅完整的、清晰的、前所未有的宏大画卷。
而在这幅画卷的边缘，有一本书的落点格外特殊。它不是被扶笙以同等速度翻完的，而是被他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放慢了速度，一页一页地、一字一句地、像怕漏掉什么重要信息一样，仔仔细细地读完的。
那本书很旧。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封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像被遗忘在这个角落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碰过它。
它被塞在最角落的书架的最底层，夹在两本没人会在意的旧年鉴之间，像一件被时光遗弃的遗物。
它的名字叫《奇史》。
扶笙在读到这本书之前，对整个世界的认知是碎片化的、零散的、不成体系的。
那些翻过的书告诉他，这个世界有国家、有城市、有法律、有科技、有文化、有历史，有各种各样他没见过的甚至没想象过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都太“正常”了，正常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有这些“正常”的东西，那他算什么？
他一个妖界的狐狸，怎么会穿越到一个完全没有妖、没有魔、没有超自然存在的世界？
这不合理，这不符合因果，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而《奇史》给了他答案。
那本书很薄，在浩如烟海的藏书里显得微不足道，但它里面记载的内容，却让扶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缓缓展开，像一幅被慢慢点亮的地图。
凡界主大陆以京域·京市为绝对核心。
大陆又以西越无尽荒漠与迷雾大洋，为欧陆诸国，英吉利、德意志、西班牙、法兰西等皆在其列；
跨东部无垠太平洋，则是遥远的美洲大陆，美利坚盘踞于此；
凡界之外，海域虚空无有边界，广阔无尽，则是域外未知之地。
扶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京国·京市传承的是华夏文明，正统世俗核心，官方朝堂所在，顶级豪门圈层汇聚之地。
律法森严，秩序正规，完全不涉地下与超自然事宜。
凡人有凡人的规矩，妖有妖的归处，两不相扰。”
这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
正统世俗核心首都，完全不涉超自然。
这意味着在这个国家，这座城市里，他是唯一的异类，是这片“正常”土地上的唯一不正常。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搜遍整个京市都找不到一个同类——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妖该来的地方。
意识继续扩展，像一张巨大的地图在他的脑海中徐徐展开，是关于域外未知之地——
“北境，万莽黑林。
正北方向，巨型原始森林，常年阴雾笼罩，人迹罕至。
原生妖族：蛇族盘踞，自成妖族势力。据传族中高手如云，修为深厚，但性情孤僻，不轻易南下人类疆域。”
扶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蛇族。他在妖界的时候跟蛇族打过交道，那群家伙冷冰冰的，说话阴阳怪气，不怎么好相处，但修为确实不弱。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蛇族，而且也在北边。
这跟他记忆中的某个信息隐隐对应上了，但那个信息还有些模糊，他暂时没有深究。
“南疆，澜海万屿。
大陆最南端，辽阔海域，群岛密布。
原生妖族：人鱼族世代栖息海域，极少登陆陆地。掌握海域秘力，据传能与深海生灵沟通，拥有操控水流与潮汐的能力。”
人鱼族。
扶笙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人身鱼尾的美丽生灵。
在妖界的时候人鱼族是出了名的漂亮，可因为他们住在海底，普通妖族根本见不到他们。
他们拥有的秘力是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在这个世界也有分布？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了心底。
“西域，烬荒绝地。
西部荒漠，地表荒芜，寸草不生，地下为官方绝密基地。
核心机构：超自然事件管理总局。
职能：监控非人族、处理异常事件、掩盖非人痕迹、维护世俗秩序稳定。
管辖范围覆盖全大陆，下设多个分局，拥有独立的行动权和处置权。传说中的‘处理者’即出自此局。”
扶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超自然事件管理总局——这意味着这个世界并非不知道其他种族的存在。
恰恰相反，他们不仅知道，还有一个专门的组织来处理跟其他种族有关的一切事情。
监控、处理、掩盖——这三个词任何一个都不太友好。
他不知道这个总局对他的态度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在完全恢复实力之前，最好离那个叫“烬荒绝地”的地方远一点。
“东域，青峦群山·三不管地带。
京域正东，连绵群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定位：管不到的灰色缓冲地带。
据传此域涉及地下黑道势力、鬼医玄门、神族龙族甚至妖族兽族等跨界势力交汇。
但入口隐秘，进入需机缘，非有缘人不得其门而入。”
扶笙的意识在这里停住了。
东域，青峦群山。
三不管地带。
地下黑道，鬼医玄门，神族龙族，妖族兽族——这些词每一个都让他心跳加速。
这不是普通的人类世界，这是跨越了凡界与妖界、甚至更高层次势力的交汇点。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让他恢复全部法力、甚至找到回家之路的东西，那么最有可能就藏在这个叫东域的地方。
“三不管”意味着没有规则、没有束缚、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
对于一只想要快速恢复实力的狐狸来说，这种地方既是天堂也是地狱，但至少，有路可走。
不像京市，规矩太多，束缚太重。他阳气摄入不足，连用个法术都不敢过于消耗，因为完全没有补给，用完就等于没有了。
随后他的意识从那些信息中退出来，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到现实。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暗了，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应该是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沉了。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沉稳，一个轻微，都在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像是在等他。
他还能感觉到两只手——一左一右，一温一凉——都离他的身体很近，没有碰到他，但那种“在”的感觉非常清晰。
扶笙缓缓睁开眼睛。
琉璃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适应了光线。
他看到了司寒站在他右侧，手里握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打扰到他的关切。
他看到了历渊站在他左侧，手臂上搭着一条灰色的薄毯。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司寒的关切更深、更沉、更不动声色。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演戏时的、刻意的笑，也不是那种看到蛋糕时的、孩子气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带着几分满足几分狡黠的、像狐狸偷到了鸡之后躲在草丛里偷偷笑的那种笑。
他的眉眼弯了起来，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整张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发光，美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