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人群中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
他是做地质勘探的,常年跑野外,在地理和地质这一块是真正的专家。
林婉清特意请他来,就是因为她知道,天文可能有人能应付,但地理——这种需要大量实地经验、不是看书就能学会的学科——才是最容易被戳穿的。
她朝那个中年男人投去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一丝催促,和一丝“拜托了”的急切。
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了她的眼神,但他没有立刻站出来。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柱子旁,深褐色的目光隔着镜片落在扶笙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走了过来。
他没有笑,也没有板着脸,就是一副很平静的、像是在野外勘探时看到了一块有意思的石头、想走近了看看的表情。
他站在扶笙面前,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开口了。声
音不大,带着一种常年跑野外的人特有的沉稳和踏实。
“聊聊青藏高原吧。”
他没有问“你懂不懂”,没有问“你了解多少”,直接说“聊聊”。
不是考题,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平等的、同行的、切磋的态度。
他在说——我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你也感兴趣,那我们聊聊。
扶笙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有些意外
因为这个人没有带着那种“我要考倒你”的恶意,他好像只是单纯的就是想聊。
“青藏高原的隆升机制。”扶笙接上了他的话,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讨论一件两个人都很感兴趣的事情。
“主流观点是板块碰撞模型,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在大约五千万年前开始碰撞。
印度板块持续向北俯冲,导致地壳缩短加厚,青藏高原因此抬升。”
他顿了一下,歪了歪头,像是在脑子里翻了一页书。
“但有意思的是,青藏高原的隆升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分阶段的。
大约在四千万年前、两千一百万年前、八百万年前,分别发生了三次快速的隆升事件。
每一次隆升都对亚洲的气候系统产生了重大影响。”
金丝眼镜男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分阶段隆升的观点是近些年才被广泛接受的。
很多不是专门做这个领域的人不太了解。
他看着扶笙的眼神,从“聊聊”变成了“有意思”。
“继续。”他说。
扶笙没有推辞,他拿起那张已经画过LIGO示意图的餐巾纸,翻到了空白的那一面。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作为时间轴,在上面标注了几个关键的时间点。
“青藏高原的隆升对亚洲季风系统的影响是一个很经典的反馈机制。
高原隆升到一定高度——大约三千米左右——开始对大气环流产生显著的机械阻挡和热力作用。
具体来说,高原在夏季是一个热源,因为海拔高。
接收的太阳辐射多,地表加热大气,形成低压,吸引周边湿润气流向高原辐合,加强季风降水。
冬季高原是一个冷源,形成高压,驱动干冷空气向四周扩散。”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环形箭头,表示季风环流。
“有研究认为,青藏高原的隆升是亚洲季风系统形成和加强的关键因素之一。
反过来,季风带来的强烈剥蚀作用又会通过影响地壳均衡、改变地表负荷,进一步影响高原的隆升速率。
这是一个典型的构造-气候耦合系统。”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金丝眼镜男人,补了一句。
“不过具体的耦合机制和量化模型,目前还在研究中。”
金丝眼镜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个常年做研究的人在听到同行的论述后、发现对方说到了自己也认同的观点时的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他看着扶笙,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关于青藏高原的,而是关于扶笙自己的。
“你去过野外吗?”
扶笙摇头:“没有。”
金丝眼镜男人沉默了一秒。
他常年跑野外,见过太多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指点江山、到了实地连罗盘都不会用的“专家”。
但他没有从这个少年的论述里感受到那种纸上谈兵的虚空感。
这个少年说的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
每一个观点都有文献依据,他的知识体系是扎实的、完整的、有根的。
即使那些根来自书本,但能把书本读到这种程度——他在地质勘探这行做了快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
他伸出手,跟扶笙握了握手。
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握得很紧。
林婉清的脸上,那个维持了一整场的甜美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勉强拼在一起的碎片。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她愤怒,她不甘,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从骨子里往外蔓延的无力感。
她想玩捧杀,结果这场捧杀成为了他的封神场?
而她林婉清就像个小丑,亲手把他的情人送上了神坛。
让京市大学天文系的退休教授当场邀请他去读博。
让那位从不轻易夸人的地质勘探专家主动跟他握手。
让京市最为王牌之一的语言类教授。
对他都流露出欣赏。
她不但没有羞辱到他,反而给他搭了一个京市最华丽的舞台,让他站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一战封神……